胡长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收敛回去。
“秦烈不急，他是当官的，有忌讳，不能轻易动。先把安建强摁下去，杀鸡儆猴。等陈恒通明天跟他吃完了饭，看看他说什么，再说下一步。”
胡四答应一声，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安建强坐在手机店柜台前，面前摊着好几沓资料，安全生产整改方案的草稿已经改了第三版，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圈画批注。
老婆林芝在擦着柜台，把店面擦得干净锃亮。
“建强，都什么时候来，你还有心思搞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情况？”
安建强没抬头，在纸上圈出来几句话，在旁边画上示意图，笑着说道：
“知道啊，取保候审嘛。”
“你还笑得出来！”
林芝走过来，一把抢走他的笔。
“你取保候审，案子还没结，你要是判实刑，我跟安安怎么办？店怎么办？你妈那边谁管？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
安建强笑容没变，把笔拿回来，继续写。
“我想过了，你放心。”
“你放心你放心，你每次都让我放心，结果呢？你从富源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没事，就是配合调查。结果呢？取保候审了！”
林芝眼眶泛红，声音开始发抖。
“建强，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怕。你去求求人，该送的东西送一送，该找的关系找一找，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来那个钱。你在富源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胡总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进去吧？”
安建强放下了笔，抬头看着林芝。
老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是在生气，眼里却全是害怕。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林芝甩了一下，没甩开，也就由他握着了。
“芝芝，你听我说。”
“我问过律师了，富源煤矿透水事故，技术层面上我没有问题，从事故发生前，到事故发生后，我的行为都没有问题。”
“该装的设备装了，该做的检测做了，该上报的数据报了，是上面把报告压住了没往上递，跟我没关系。”
“你万一进去了怎么办！刑事立案取保了啊！那就是有可能会判刑的！”
“走程序嘛，总得有人担责，我这个总工签了字，流程上避不开，九成可能会是缓刑。”
安建强握着她的手，语气笃定。
“而且，秦市长答应帮我争取检方不起诉，他说话算话。”
“他还说，要给我个政府技术顾问的名头。不一定有编制，但是有工资，还有项目经费。到时候咱们家又多一笔收入，给你和安安花。”
“你信他？”
“我信。”
“你就这么信一个刚来没几天的人？他凭什么帮你？他是你什么人？你不是一开始也说他瞎搞，跟他关系不好吗？”
“那时候我心高气傲，没把他放在眼里。其实，他不是帮我，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芝芝，我跟你说实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有些事我早就看不下去了。设备老化不给换，安全投入能省就省，出了事就压，压不住就找人顶。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结果呢？我就是个签字盖章的，人家让你签你就得签，让你改你就得改。我就是一个臭打工的，总得听老板的话。”
“可秦市长不一样。他不是走过场，他是真的想看问题。他问的那些东西，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他回去是真的做了功课。”
“你不过是个挂职的，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呀！你们查这个查那个，得罪了一圈人，他拍屁股走人了，你呢？你的一家老小还在这里！”
林芝急了。
“他不会的。”安建强很笃定。
“胡总在会宁经营了多少年，你不知道吗？那个胡长林都来多少趟了？那钱一摞一摞地往这儿送，你不收，你知道他在外面怎么说你吗？他说你吃里扒外，说你抱上大腿就不认旧主，说你……”
“让他们说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收了他们的钱，我们才完了。”
安建强把林芝揽在怀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芝芝，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但这次，我觉得我做对了。我希望将来，安安能够堂堂正正做人。无论我的结果如何，我都在做正确的事。”
林芝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
“得罪了胡家，得罪了唐小军，那些人一个都不好惹的呀，我们怎么办……”
安建强轻轻拍着她的背。
“芝芝不怕，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我相信秦市长能赢。”
林芝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下了车。
安建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胡三大马金刀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嫂子好，哎呀，忙着呢？夫妻俩感情不错啊，我们哥几个是不是耽误你们正事了？”
一群壮汉大大喇喇走进来，在店里黑压压一片。
林芝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安建强身后退了半步。
安建强没动，心里也有些突突。
胡三和胡四是专门替胡长根处理脏事的。
今天上门的不是胡长林，而是他们俩。
要出事了。
他故作镇定问道：
“三哥，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进来随便看看。”
胡三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堆资料上，走过去翻了翻，拿起来看了看。
“哟，还在搞这些呢？安总工，你可真专业。”
安建强没说话。
胡四盯着林芝，猥琐一笑。
“嫂子别紧张，我们就是来串个门，又不是来收账的。建强跟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走动走动，怎么了？”
林芝没敢接话，躲在安建强身后不敢看他们。
安建强沉着脸说道：
“三哥，四哥，有什么话咱们出去说，别吓到女人。”
“我向来以理服人，没什么话要背着嫂子的。”胡三咧嘴一笑，伸头看向林芝，“嫂子，你说是不是啊？”
林芝吓得一缩。
胡三脸色一冷，脸上横肉颤了颤，语气森冷。
“建强，你也是富源的老人了，胡总待你不薄吧？你是技术骨干，工资比别人高，奖金比别人多，逢年过节哪次落下过你？这次出了事，你是总工，你担点责任，这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整自家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