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记,我考虑过。”
秦烈迎上他的目光。
“但我想问您一句,如果今天我没有把这审计报告拿出来,等省发改委调研组到了,看到会宁的煤矿安全整改还在原地踏步,看到专项资金被挪用却没人追究,到时候省里的板子会打在谁身上?”
万嘉禾没接话。
秦烈继续道:“孔令奇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审计报告一年前就做出来了。如果他真的没问题,纪委调查完了自然会还他清白。如果他有问题,那我们现在处理,总比等出了更大事故再处理要好。万书记,您是会宁的掌舵人,您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拖不得。”
万嘉禾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行了,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秦烈,我提醒你一句,孔令奇背后不是空的。你动了他,可能引出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自己掂量清楚。”
“谢谢万书记提醒。我心里有数。”
“省发改委那边来电话了,调研提前到后天。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准备好了。明天上午我会见几家煤矿企业的负责人,下午把汇报材料再过一遍。”
“好。”
回到办公室,秦烈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沈重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钱金花昨天下午到江东之后,先去了翠湖轩。包间春字厅,跟刘武强待了两个小时。刘武强走后,她又去了江东市郊区一个别墅区,待了一个半小时。那个别墅区我查了一下,有一栋别墅的产权登记在一个叫王春来的名下。“
王春来。
秦烈瞳孔微缩。向阳煤矿工商登记的法人,就是王春来。
钱金花见完刘武强之后,又去见了王春来。这说明孔令奇在事发之后,不仅向黄金能源求援,还动用了向阳煤矿这条线。而向阳煤矿背后的势力,至今没有浮出水面。
秦烈立刻拨了沈重的电话:
“那个别墅区,你查到了哪一栋?“
“18号。独栋,带院子,院子挺大的,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号是江东的。我托朋友查了一下车主的名字,叫白冰。“
白冰。
秦烈的手指微微收紧。白冰是市委宣传部长,今天常委会上第一个帮他说话的常委,看起来完全站在他这边。但如果白冰跟向阳煤矿有关系,那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你确定是白冰?”
“确定。车管所的登记信息,白冰,身份证号核对过了,就是你们会宁那个宣传部长。不过那栋别墅的产权不在他名下,在王春来名下。车停在王春来的院子里,开车的也可能是白冰。这中间的关系不好说。”
秦烈给方惠忠发了条消息:
“方书记,查一下白冰和王春来之间的关系。向阳煤矿的背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方惠忠的回复来得很快。
“好。你那边有线索?”
“有一点,但不确凿。等我确认了再跟你细说。”
第二天上午,秦烈提前到了市宾馆三号会议室。
李正平已经在了,正和宾馆的服务员一起摆桌牌、调投影。见秦烈进来,他迎上来。
“市长,七家企业的负责人都到了,提前了十几分钟。都在隔壁休息室等着,情绪还可以,有说有笑的。”
“哪家态度最积极?”
“安顺煤矿的毛安顺,一进门就问我市长什么时候到,说他想第一个发言。”
秦烈点了点头。
陈恒通之前跟他提过,安顺煤矿是会宁本地人办的,规模不大,但毛安顺这个人脑子活,一直想扩大规模却找不到门路。如果煤业集团真能推起来,他应该是获利最大的一批人之一。
“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走进来,秦烈挨个热情握手。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开会,是聊天。市里的情况大家也都有数,富源煤矿出了事,全省都在看会宁怎么改。我个人的想法是,与其等着上面来逼我们改,不如我们自己主动改。丑话说在前头,愿意配合的企业,市政府会优先支持。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
他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放轻了一些。
“煤业集团这件事,不是要把各位吃干抹净,而是要一起把蛋糕做大。会宁的煤炭资源不少,但长期散、小、乱,卖不出价,掏不出钱搞安全,搞到最后大家都没饭吃。合在一起,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对接政策和市场,成本降下来,利润提上去,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
毛安顺第一个开了口。
“秦市长,我支持。安顺煤矿规模小,常年靠给大矿打工过日子,自己挖煤自己卖,利润薄得跟纸一样。如果能进集团,我第一个报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大运煤矿也愿意。但有个实际问题,我们矿上设备老旧,如果要达到集团的统一标准,前期投入不小。这笔钱从哪里来?”
“省里已经批了两千万专项资金,专门用于会宁煤矿整改和整合。另外,市里正在争取转型政策贷款,如果煤业集团顺利成立,可以用集团信用背书,统一申请低息贷款。各家矿上的投入,不用自己全掏,集团统一调配,大家按比例分担。”
秦烈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原本几个表情犹豫的老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消退了几分。
陈恒通适时补了一句:
“各位,我丑话也说在前头。煤业集团不是谁的提款机,进了集团就得按规矩来。安全标准、环保标准、财务标准,一样不能少。但反过来,只要大家守规矩,集团给大家争取到的政策红利,也比自己单干多得多。”
秦烈留意到陈恒通说话时,有两个人始终没有表态。
散会后,秦烈问李正平。
“那两个没表态的是谁?”
“穿夹克大衣的是丰源煤矿的刘四。他跟钱大友走得近,可能是在观望。靠窗那个是双河煤矿的孙双林,他这个人向来闷,什么事都不第一个表态,但也不会拖后腿。”
局面打开了,愿意上船的人比不愿意的多。
下午两点,秦烈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方惠忠的电话。
“秦市长,有进展了。金源煤矿的原始凭证,我们在江东找到了。”
秦烈精神一振。
“在哪?”
“江东市郊区一个仓库,租给一家物流公司。经侦支队今天上午突击搜查,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了两箱财务凭证。如果晚到一天,可能就运走了。”
“凭证内容完整吗?”
“基本完整。经侦那边正在梳理,初步看,有好几笔资金流向跟之前的审计报告吻合。其中一笔50万,收款方是江东市一家建材公司,但那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注册地址是一个空壳。还有一笔30万,打到了个人账户,户名叫王丽,我们查了一下,是孔令奇的远房侄女。”
秦烈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证据链在一步步合拢,孔令奇的罪名正在从涉嫌变成实锤,也算求锤得锤了。
“方书记,辛苦了。下一步怎么走?”
“经侦那边建议,尽快对孔令奇采取强制措施。现在证据已经够立案了。但我需要市里主要领导签字,万书记那边,你能不能帮忙通个气?”
“好,我来跟万书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