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看样子真的只能去一趟蒙克山。”
孙支书手还按在烟袋锅子上,眉头皱得死紧,看着林胜利,隔了两三息,这才点头:“我现在就去摇电话。”
“你别走。”
孙支书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脚步刚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你这边也别闲着,把人先给我拢起来。”
“东西该带什么带什么,省得回头真那边一点头,你这边还在磨蹭。”
“知道。”
门一关。
屋里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追风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趴回去了,只是尾巴还在那儿一甩一甩的。
“你真打算去?”
沈慕华先开的口。
“去看看。”林胜利点了点头:“也不一定真的会有什么动作,就是去观察观察情况。”
说着,林胜利把桌上的图重新摊开,手指顺着胡萝卜崴、老河套子、北沟那几条线慢慢划了一遍:“我需要了解了解情况。”
“看那豹子到底是不是在两头来回绕。”
“如果它只是顺手窜过去咬了一口,那事情还简单。”
“可要真像咱们猜的那样,它平时就是大范围来回转,那不把这个规律彻底摸明白,后头只会越来越麻烦。”
“嗯。”
沈慕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别的,只是把围裙往下一解,顺手挂到门后的钉子上:“那你去吧。”
“赵庆山他们应该都在公社这边吧?找他们好好聊聊。”
林胜利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两句,便从家离开了。
差不多一刻钟后,公社大院那边的人就全拢起来了。
赵庆山来得最快。
烟袋锅子还别在腰后,帽子上沾着点雪,推开门就问:“啥情况?!”
“豹子跑蒙克山了。”林胜利开门见山。
“啊?!”
后头跟着进门的于顺,差点被门槛绊一下,站稳后脸都变了:“跑那么远?!”
“嗯。”林胜利点头:“那豹子还偷了蒙克山一头羊。”
“操......”
于顺手往头上一抓,脸色明显更难看了:“这玩意儿是真能跑啊!”
“所以我觉得,我们要先去蒙克山,把那头的情况摸明白。”
林胜利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支书那边已经去打电话了,等着陈场长那边给蒙克山的人打招呼,要同意下来,我们就得去那边一趟。”
“去那边?难不成我们追过去猎杀?如果跑那么远,我们好像也没有必要......”
赵庆山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指着桌子上面的地图:“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们发现的这豹子的痕迹只是冰山一角吧?”
“可能它是两个林场一起跑?!”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胜利不顾二人惊讶的表情,直接点头:“胡萝卜崴这条线,咱们前头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后头要是去了蒙克山,一旦那边也能对上,至少能说明这豹子,不是乱跑。”
“是有线路的。”
“而且很可能,这两头只是它大圈子里的两个点。”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功夫,院子外头就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胜利!!”
“成了!!”
门一开,孙支书自己都喘了两口气,脸上那股紧着的劲儿倒是少了些:“蒙克山那边同意了。”
“这么快?!”于顺有些诧异。
“废话,豹子都摸他们林场边上了,还能不同意?”
孙支书摇了摇头:“老陈也在那边打了招呼,一会儿会有车子来接你们。”
“这倒是方便了。”林胜利听到这个,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从盘古到蒙克山,三十公里。
真靠腿,那得走到晚上。
明天晚上!
现在白天实在是太短暂了,晚上行动速度又会受到限制,再加上到处都是积雪也会延缓行动速度。
三十公里,走几十个小时,那可太正常了。
人可不是豹子。
不一会儿的功夫,车子就来了。
是辆改过的卡车,后头铺着木板,坐的人屁股发硬,不过这个时候谁还挑这个。
只是这车子一路颠得让人感觉骨头发麻。
木板车厢不宽,几个人挤在一块儿,枪支、绳子、麻袋全都压在脚边,追风、踏雪还有青龙小黄龙缩在最里头,时不时抬头往外看一眼。
风从车篷边上的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雪沫子味和柴油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再快点呗。”
于顺往前喊了一嗓子。
前头开车的那人头也没回,只从驾驶室里头飘出来一句:“你要不下来推?!”
“......那还是算了。”于顺无奈。
说实话,这年头,懂开车的也是稀缺性人才。
人家也有那神气的资本。
一般情况,一个人想要学开车,得先托关系,跟着这么一个司机,在身边端茶倒水三五年,然后才能开始上手,至于什么时候有个岗位可以开车,那还得看天意。
“老实坐着。”
赵庆山把烟袋锅子往腿边一放,又拿胳膊顶了顶于顺:“别还没到地方,先把嗓子给喊哑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于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急也没用。”
大山没插话,只是把怀里的绳子又往上抱了抱,眼睛一直往外头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车,虽然体验不是很好,可却还是感觉乐呵的。
越往南,林子越开。
前头是蒙克山的地头,路比盘古那边更宽一点,可风也更硬。
到地方的时候,天色还算亮,只不过已经压着下午那股发冷的白光了。
车刚停稳,林子边上已经站了一圈人。
穿林场棉袄地。
背枪的。
还有几条猎狗蹲在腿边,尾巴不甩,只盯着车这头看。
“下车。”
“都利索点。”
几个人一落地,先闻到的是羊骚味,再就是机油味、枪油味,混在一块儿,说明这边人来得还真不少。
前头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已经迎了上来,手一抬,先把他们几个扫了一遍,目光在几条狗身上停了停,又转到林胜利脸上。
“盘古来的?”
“对。”林胜利点头。
“我姓朱,蒙克山护林股的。”
那中年汉子笑着伸手:“你们陈场长前头已经把话带到了,说你们来,是为了接那豹子的线。”
“嗯。”
林胜利点了下头,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朱股长往旁边一侧身,指着后头那片树影下,一个帽子压得低,肩上背着枪,刀别在腰里的人,想要介绍。
“你也在。”
朱股长的话还未出来,于顺已经忍不住惊呼。
“听说有豹子都跑来了蒙克山,他们喊我过来看看,我就来了。”
白音一步步走近,说话还是那么干脆,“我还是蛮喜欢挑战自我的,这样的大猫,很少见。”
“我们部族上一次打到的时候,还是战争年代。”
“我也想要让老一辈看看,我的本事,不比他们差。”
“行。”林胜利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就不磨蹭了。”
也就这么两句的功夫,周围人全明白了。
这两伙人认识。
不过即便是知道了,朱股长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句,他们一个盘古公社的,一个十八站民族乡的,怎么互相认识的。
在得知,他们竟然就是干掉猪神的那拨人,当时核心成员就是这么几个人之后,朱股长脸上的那点紧绷,也明显散了一点。
虽然没有见过,但猪神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开。
猪神啊!
上百头野猪!
最大的七八百斤。
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还在摆阵。
结果就被面前这几个人给解决了,那本事肯定是有的。
说不定还真能解决这豹子......
后头几个猎人模样的汉子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轻松了些。
“我前头还怕是派几个不懂山的人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汉子低低冒出一句,说话时朝着赵庆山腰后的烟袋锅子和几条狗看了两眼:“现在看,还成。”
“成不成,得进林子看。”
赵庆山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直接插嘴,说话间,手已经把枪往肩上一挪。
另一个背五六半的保卫科干事站在边上没说话,只是眼神一直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打量。
尤其是看到踏雪时,他眉头轻轻动了动。
踏雪也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人一狗,就这么对上了一瞬。
“都先别杵着。”
白音往前一伸手,冲着林胜利和朱股长比了比:“你们不是说,已经追踪那豹子有一段时间了吗,还把路线图给画出来了一部分,图拿出来看看,咱们边走边对。”
几个人立马往边上一棵大树后头凑。
林胜利把前头那张胡萝卜崴的图往树桩子上一压,白音则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
纸边上沾着泥和血。
一看就知道,是刚从现场回来没多久画出来的。
“这是蒙克山这边的。”
“羊圈在这儿。”
“死羊在这儿。”
“北边老松林有爪痕。”
“西头二道沟边有粪。”
“后头这道沟,拖着羊走过。”
白音一边说,一边用刀尖在图上点。
“拿来。”
“我看看。”
林胜利把两张图往一块儿一拼,脑袋立马就压低了。
赵庆山、朱股长、还有后头那两个猎人全都凑了上来。
“你们看。”
林胜利手一抬,在图上慢慢划了条线:“胡萝卜崴这边,瞭望台、北边密林、老河套、两条兽道,咱们前头已经摸出来了。”
“它从北往南偏,顺着这一条线绕。”
“现在蒙克山这边的羊圈在这儿。”
“死羊在这儿。”
“拖行的方向往南。”
“中间这一截,要是按地形来猜......”
“它大概率是从蒙克山的背风坡一路收过来,最后又顺着沟和林带往东偏。”
白音听着,抬手在图上点了一下:“这儿。”
“你是不是想说这儿?”
“对。”林胜利点头:“这地方两头都能接。”
“要是它真这么跑,说明它根本不是在一块地儿里守食。”
“它是在绕圈。”
“绕大圈。”
这话一落,旁边那几个蒙克山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豹子真这么能跑?!”
“差不多。”
赵庆山接了句:“胡萝卜崴那头我们摸得算细了,前头还觉得它就在那片晃。”
“现在一接上这边,这线就不是一片林子了,是整一大块的。”
“那还追个屁啊。”
络腮胡那汉子咂了下嘴,脸色都跟着沉了:“这都快跑出山神爷的路了。”
“别急着泄气。”
林胜利把图往中间一压,抬头扫了眼周围几个人:“它跑得远,不代表咱们就抓不住。”
“相反。”
“它这圈子一大,路数反倒更容易固定。”
“什么意思?”
朱股长皱着眉头问。
“你想啊。”林胜利指着地图:“地方小,猎物少,它才会一直乱折。”
“可现在它是在一大片地儿里挑着吃,狍子、羊、人,挑什么下口,什么时候换线,都有规律。”
“真要一点都没规律,咱们不可能把两头的点位拼起来。”
白音点了下头。
“是这个理。”
“再说白一点。”
林胜利往图上敲了敲:“咱们现在不是瞎找它。”
“是顺着它自己露出来的脚印、粪、爪痕、死猎物,一点一点把圈子给勒出来。”
“勒得越紧,它能躲的地方越少。”
“那现在干啥?”几句话的功夫,白音的节奏已经被林胜利给带走了。
隐约间,已经开始听林胜利的话。
“来都来了,我们先去看看现场。”林胜利寻思了一下,指着不远处的区域:“羊圈、死羊位置,这些我都需要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再看看那几处爪痕和粪到底怎么留的。”
“你们要是不想要去看的话,可以在周围找找新的线索,沿着我们说的那条线路,一会儿我们会和。”
“没必要,我们一起吧。”白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朱股长,没问题吧?”
“这没问题。”
朱股长立马点头:“你们随便看。”
“林场这边全配合。”
“狗也可以放,只要别把林子点着了,随便你们折腾。”
几句话落下,一群人很快散开。
先去羊圈。
羊圈边上那股味儿,冲得很。
羊骚、血腥、草料味,还有那股子大猫留下来的腥臊劲儿,混在一块儿,闻着就知道这地方昨晚不太平。
“这边。”
朱股长带着人绕到圈外一角,抬脚往雪上一点。
雪地上,几道拖痕很明显。
“羊是从这儿拖出去的。”
“圈门没全撞开,是从柴垛后头抄进来的。”
“它没想闹大。”
“就叼一只,咬死,拖走。”
“那更说明它不急。”
林胜利蹲下,手指在那道爪痕旁边比了比,又抬头去看那片柴垛和破棚子:“它是在挑最好走的口子。”
“看见没,这边靠树,靠柴垛,背后还有个阴角。”
“它真要趴一会儿,羊圈里头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前头胡萝卜崴那次,它盯的是人。”
“这回盯的是羊。”
“手法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可真不是一般的贼啊!”于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棍,往雪里捅了两下,啧了一声。
“你就别废话了。”
赵庆山拽了他一下:“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