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后头几个人又去看那几处痕迹。
北边老松树那块,抓痕还新。
西边二道沟那头,粪还没让雪压透,里头的骨头渣和毛,拿刀拨一下就看得清楚。
再往南一点,那头死羊的骨头和皮还扔在原地。
白音蹲下看了两眼,手往脖子那块一指:“喉。”
“先毙,再拖。”
“跟瞭望员一样。”
“那就成了。”
林胜利站起身,把图重新拿出来,又在上头补了几笔。
原本两边还隔着一点模糊的线,这回让现场这些痕迹一对,彻底顺了。
“现在可以确定了。”
“它真的在两头跑。”
“而且这条线,不是一晚上的事。”
“它走这路,怕不是已经有一阵子了。”
“这他妈......”
朱股长搓了把脸,低低骂了一句:“那咱们前头那些护林员巡线,跟个瞎子似的。”
“也不全怪他们。”
白音把刀往回一收:“豹子轻,胆大,天又黑,而且活动范围又那么大。”
“你没狗,没真盯着它跑过一回,单靠人眼,想把它整个路全摸出来,本来就难。”
“你们也别太妄自菲薄。”
林胜利说道:“这条线换到我们头上,一样要靠很多信息去拼。”
“只不过我们前头刚好在胡萝卜崴那边摸过一回,有了个头。”
“现在蒙克山这头再一接,这豹的圈,就差不多全画出来了。”
“那你们后头咋打算?”朱股长神色缓和了一些,开口询问:“现在知道这豹子的人不少,要耽误的时间长了,必然会引发恐慌。”
“到时候如果工人们不愿意去山里面了,麻烦可就大了。”
朱股长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没急着接。
“先别急着定。”
林胜利先低头看了眼图,又朝周围那片林子扫了扫:“再往里压一圈。”
“看看它今天还在不在这边。”
“成。”
白音点了下头,手往前一摆:“分开点。”
“你们盘古走左,我带他们压右。”
“别太散,狗别乱放。”
话音一落,两拨人立马动了起来。
林子里头雪不算太深,可树密,沟多,地势起起伏伏的,走起来一点都不轻松。
追风和踏雪压在前头,鼻子一路贴着雪走。
青龙和小黄龙稍微散开一点,左右各顾一边。
人都走得不快,每个人都仔细观察着周围情况。
谁都没再乱说话。
只有踩雪的声音在林子里头一阵一阵地响。
没走多远,踏雪忽然停住了。
它整个身子往下一伏,耳朵嗖地竖起,脑袋直直朝前。
追风原本还在往边上闻,一看踏雪这样子,也立刻僵住了,尾巴绷得笔直。
“停。”
白音抬手压了一下,人也跟着慢慢往前蹲。
“有东西?!”
于顺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往前探。
“别动。”
林胜利压着嗓子,把他往后一拽:“看。”
几个人顺着踏雪的方向往前瞅。
前头那片稀疏的白桦和老松中间,果然有个东西在动。
颜色黄褐,块头不小。
它站在一片断木旁边,脑袋一低一抬,远远看过去,身上的花纹和雪地、树干、枯草混在一起,还真有点像大猫蹲着。
“我操。”
于顺嘴里的声音一下就绷起来了:“豹子?!”
“别叫。”
赵庆山伸手就按了他一下,自己眼睛却也一点没敢离开前头。
“这玩意儿......”
白音压着身子,往前又挪了半步,手里的刀尖轻轻往雪里一点:“不对。”
“哪儿不对?!”一个猎人好奇询问。
“它太高了。”
听到白音这话,好几个人都是一脸懵逼:“啥意思?!”
“豹子肩低,脖子长不起来。”
白音指着那趴着不动的身影,解释了起来:“你们看它站那儿,后腿高,前胸窄,脑袋也不对。”
“等等......”
正说着,前头那东西忽然一抬头。
耳朵尖尖地立着,鼻子一抽,直接就往旁边蹦了一步。
“狍子。”
“我操。”
于顺那口提着的气一下就散了,整个人差点一屁股坐雪里:“我还以为这就让咱们撞着了。”
“看差了不丢人。”
赵庆山低低说了一句:“这地方雪光反,黄褐皮子一糊,看错正常。”
“那打不打?!”
“打。”
林胜利没犹豫:“来都来了,顺手带回去一头也不亏。”
“追风,压。”
话音一落,追风几乎是弹出去的。
黄影一晃,直扑那头大狍子前头。
狍子一惊,掉头就窜。
可它窜的不是正路,慌的时候往侧边蹦,正好撞进了青龙压着的那条线里。
“好!!”
于顺一嗓子刚要冒出来,自己先反应过来,硬生生又给压回去了。
“砰!!”
枪响一炸,那头大狍子往前扑出去老远。
蹄子还蹬了两下,便没动了。
“成了。”
“嘿,这回算是没白来。”
“白不白来先不说,去看看。”
几个人一围上去,才发现这狍子个头真不小。
“单个的。”
赵庆山蹲下去,手往后腿那边一比:“还是头大的。”
“可惜不是豹子。”
“你还真想一头钻到它啊?”
“那倒不是。”
于顺嘿嘿一笑,脸上的紧张劲儿这会儿已经全散了:“我就是觉得,这一惊一乍的,好歹得有点补偿。”
白音没接他们这茬。
他蹲在狍子边上,眼睛却往四周扫。
扫完之后,他伸手在地上摸了两把,又扒开一层薄雪,盯着底下那几串蹄印看了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这片估计不可能找到豹子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刚还以为,狍子在这儿,豹子肯定也在附近,说不定这狍子是被豹子赶过来的。”
白音用手指在雪面上点了点:“可你们看这儿。”
“狍子自己踩出来的印子很整。”
“前后两回蹦,都没乱。”
“豹子要是真在周围压过它,它不会这么稳。”
“再看这边。”
白音又抬手往一棵白桦树根子边上一指:“雪皮是完整的,没新爪印,也没有压窝的塌雪。”
“那粪呢?”
“没有新的。”
“旧的有一点,可看着有段日子了。”
“也就是说......”
“就是说,它没有来过这个区域,直奔的羊圈,解决完就跑了。”
林胜利这会儿也已经蹲了下来,顺着老河套那头往回看,手指在图上比了比:“而且不止。”
“它昨天夜里吃了羊,顺着拖痕往南走了五六十米。”
“后头如果还继续南压,到了这个时间点,这附近没有痕迹,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根本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我怀疑,它已经直奔下一个它见过有羊的地方了。”
“羊肉的味道,对它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反正这两头,现在已经是它固定圈子里的两个点了。”
赵庆山听到这里,嘴里的烟袋锅子都没顾上抽,拿手指在图上顺着线划了两下:
“这么说,我们只需要确定这一大片区域内,什么地方有羊,就能知道,这东西大概是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出了蒙克山这边,其他地方都没有羊的话,就只可能是......我们之前埋伏的,胡萝卜崴子!”
“对。”林胜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白音,你觉得呢?”
白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操。”
于顺啧了一声:“这玩意儿腿真够长的。”
“你的意思是,这豹子现在只盯着有羊的地方跑?”朱股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对。”
林胜利十分肯定地点头,“它在胡萝卜崴咬过我的羊,在你们蒙克山叼走一头。”
“这两头是它最近得手过的。”
“再加上这周围的环境,我觉得,这豹子已经吃羊吃上瘾了,大概率是找羊吃,其他地方短时间内不会靠近,除非是吃不到羊,饿得不行了。”
“它知道哪儿有羊,就会反复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朱股长脸色并不好看。
如果再来一两次,那他们这边的工人,绝对会出问题的!
“你先帮我查一件事。”
林胜利抬手指了指朱股长身后的林子,“蒙克山周边,除了你们林场自己养的羊,还有没有哪个生产队哪个公社也养了羊?”
“不管多少,哪怕就一头,也给我问清楚。”
“然后顺便帮我联系陈场长或者盘古公社的孙支书,让他们也在那边查查。”
“明白。”
朱股长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扭头冲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喊了一声:“小刘!去摇电话!”
“所有生产队挨个问,问他们养没养羊,养了几头,最近有没有被野兽咬过。”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场部跑。
朱股长又补了一句:“问细点!别光问有没有,问清楚了羊圈在哪儿有没有人看什么的!”
林胜利走回到羊圈边上的柴垛旁,蹲下来看了看昨晚豹子趴过的那片雪。
雪面上还留着几根灰白的豹毛,混在碎草屑里。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白音,你怎么看?”
白音靠在柴垛边上,手里那把刀已经收回鞘里:
“它今晚不会来这儿了。”
“为什么?”林胜利好奇,他对自己的判断依据其实还是比较相信的。
但是却也想要从其他角度去验证一下。
特别是常年生活在这片大山里面的鄂伦春人们。
“你刚才说的,它在这头得手了,吃饱了,该换地方了。”
白音抬脚在雪地上点了点,“这东西的习性就是这样,不会在同一片区域连续停留。”
赵庆山把烟袋锅子从嘴边拿下来:“那咱们现在赶回去?”
“急什么。”
林胜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先等朱股长把电话打完。”
“我要确认这方圆几十里,到底有几个地方有羊。”
“如果多的话,也不一定会回去。”
朱股长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和他想的一样。
不到半个钟头,小刘从场部跑了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朱股长!问了!全问了一遍!”
小刘将纸给递过去,“养猪的有,养牛的有,养羊的除了咱们蒙克山林场之外,就只有黑山屯那边有两只,然后就是盘古公社那边,林胜利兄弟的诱饵了。”
朱股长接过纸看了一遍,抬头看向林胜利。
“那就好办了。”
白音从柴垛上直起身子。
林胜利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朱股长:“朱股长,你们蒙克山这边,还有黑山屯,从今晚开始,羊圈多派一些人,守着羊,如果能一直弄出一些动静就更好了。”
“敲盆也行,拉铃也行,无所谓,隔半个钟头就去羊圈边上转一圈,让狗叫两声。”
“总之一句话,让这豹子觉得,这地方不稳,不值得冒险。”
“你的意思是......把它逼走?”朱股长愣了一下:“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吧?”
林胜利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让它别无选择,只能去我们的地盘。”
“我们会在那边埋伏。”
“争取将这家伙给干掉。”
“行,今晚开始,我亲自带人轮班,保证一晚上不断动静。”
朱股长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
“别开枪。”
林胜利补了一句,“光闹,别打。”
“你一开枪,它受惊了,说不定就不过来了......虽然之前我们开过枪了,但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还没有把这家伙给吓住。”
“明白,光敲盆,不放枪。”
“我跟你们回盘古。”
白音走到林胜利跟前:“蒙克山这边用不上我了。”
“朱股长他们守着羊圈就够。”
“胡萝卜崴那边,你们四个人要封三个口,缺人手。”
林胜利看了他一眼:“行。”
几个人一拍即合,当即返回卡车那边。
朱股长送他们到卡车边上。
上车前,朱股长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要是它不来呢?”
“不来你们这儿就是去了黑山屯或者我们那边了,这是好事。”
林胜利一边上车,一边道:“你们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只要运气不是太差,这几天就能给解决掉,甚至是今天晚上就行。”
朱股长听着这话,终于是放心了一些。
卡车发动。
几个人赶回盘古。
车子在雪道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盘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胜利跳下车,也不回家说情况,径直就往孙支书那边跑。
刚一进公社大院,就看到,孙支书正坐在屋里看文件。
一见林胜利进门,孙支书立刻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咋样?刚刚那边还打电话来问我羊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
对于这个事情,孙支书那叫一个好奇。
不知道林胜利让人询问这个事情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