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把车停在路边，点开了李建国发来的链接。
青云县本地论坛“青云在线”的头条，一个帖子的标题用血红的大字标出，触目惊心。
《震惊！卧龙示范区“火箭干部”的背后，竟是与市领导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图有真相！》
周晨的手指顿了一下，点开了帖子。
帖子的内容极具煽动性。
开篇就将他从一个“被发配的落魄秘书”，在不到一年时间内，蹿升为正科级的示范区管委会主任的过程，用夸张的春秋笔法渲染了一遍，字里行间充满了“背后有人”的暗示。
接着，帖子笔锋一转，开始抛出所谓的“实锤证据”。
第一张图，是周晨办公室那张组织架构图的高清照片，他的名字和职务被红圈重点标出。
第二张图，则是一个快递包裹的特写，虽然有些模糊，但发件地址“江州市委家属大院”和收件人“周晨”的字样，清晰可辨。
第三张图，是一张被圈内人广为流传的苏清影在某次会议上的照片，她清冷干练，气质出众。
帖子正文写道：“据内部人士爆料，这位周主任与照片中的苏副市长是大学同学，而且关系匪浅。
苏市长频繁‘关心’卧龙乡，一路保驾护航，看似公事公办，实则私相授受。
近日，更是不避嫌疑，从市委家属大院寄出‘贵重礼品’至周主任办公室。
一个基层干部，何德何能，屡获市领导垂青？这其中是否有利益输送？权色交易？
我们呼吁市纪委介入调查，给青云县几十万人民一个交代！”
……
帖子下面，短短一个小时，已经盖了几百楼。
“我靠！真的假的？我说他怎么升这么快！”
“市委家属大院……这瓜有点大啊。”
“怪不得卧龙乡能拿到几千万的项目，原来是枕边风吹得好。”
“散了吧，人家有背景，我们这些屁民羡慕不来。”
“举报！必须严查！不能让这种人当领导！”
……
各种揣测、嫉妒、谩骂、煽风点火的言论，像潮水一般涌来。
周晨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屏幕，车厢里一片死寂。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
他预想过张建社等人会出手，却没想到他们能如此阴险、如此迅速。
他们不仅要毁掉他的仕途，更要拖苏清影下水。
一想到苏清影那张清冷骄傲的脸将因为自己而被卷入这种污秽的泥潭，周晨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海波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周晨？你看到帖子了？”王海波的声音听起来比周晨还要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记，我看到了。”周晨的声音很平静。
王海波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这是苏市长和周晨的政敌在发难！苏市长现在肯定不方便出面，周晨这通电话是在向自己求救，也是在考验自己！这不仅仅是周晨的危机，更是他王海波能否抱紧苏市长这条大腿的终极考验！
“周晨同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王海波的声音陡然变得义正辞严，“组织上相信你！我个人也相信你！这纯粹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恶意中伤，是见不得我们青云县发展、见不得卧龙示范区出成绩！你放心，县委会马上开会研究，一定把这个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
“谢谢书记。”周晨没有多说。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了陆正阳。
陆正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朗：“看到了。跳梁小丑的伎俩。你现在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安心在你的岗位上，把工作干好。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县里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兴风作浪，我第一个不答应。”
相比于王海波的热切，陆正阳的表态更像一颗定心丸。
但周晨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县里能压得住的了。
果然，半个小时后，他接到了县委办主任赵德柱的电话，声音急促：“周主任，市纪委和市委组织部联合成立了调查组，明天一早到青云，专门核查网上反映你的问题。王书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青云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灯火通明。
王海波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刚刚和陆正阳通过气。
两人在这件事上，罕见地达成了高度一致：必须保住周晨。
但保周晨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
陆正阳认为，周晨是个能吏，卧龙乡的成绩有目共睹，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政治斗争，就毁掉一个干实事的干部。
而王海波想的却是周晨是苏市长的人，保住周晨，就是保住了他通往市里的天线！
如果周晨倒了，苏市长会怎么看他王海波？
会不会认为他无能，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书记，张建社副县长和钱立海局长来了，说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秘书敲门进来。
“让他们进来。”王海波掐灭烟头，坐回老板椅，恢复了县委书记的威严。
张建社和钱立海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愤慨。
“王书记，您看到网上的帖子了吧？简直是胡闹！这是对我们青云县干部的公然污蔑！”张建社一开口就先定了性。
王海波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是啊，影响很坏。市里已经成立调查组了。两位同志过来，有什么看法？”
钱立海接口道：“书记，我们觉得，这件事虽然是谣言，但也反映出一些问题。周晨同志毕竟年轻，提拔得又快，群众有些议论也正常。为了爱护干部，也为了平息舆论，我们建议，是不是可以先暂停周晨同志的职务，让他专心配合组织调查？”
王海波心里冷笑一声。
这两个老狐狸，演得真像。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张建社以为他有所动摇，又加了一把火：“是啊，书记，暂停职务，也是一种保护。等调查清楚了，还他一个清白，再恢复职务也不迟。这样对市里的调查组，对社会舆论，都有个交代。”
“交代？”王海波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张建社，“怎么交代？因为一封匿名的网帖，就随便暂停一个正科级管委会主任的职务？我们县委的决定，是儿戏吗？市委的任命，是摆设吗？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是不是任何人写个帖子，我们就要把干部停职？那我们青云县的干部队伍，还要不要稳定？工作还要不要开展？”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砸得张建社和钱立海脸色发白。
王海波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意见，恰恰相反。不但不能停他的职，还要给他压担子！让他用实实在在的成绩，去回击这些谣言！这才是对一个干部最好的保护，也是对市委市政府、对全县人民最负责的交代！”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时候把周晨停职，苏市长那边怎么看？绝对不行！非但不能停，还要给他更大的支持！
张建社和钱立海没想到王海波的态度如此强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的态度就是这样。调查组明天就到，你们也准备一下吧。”王海波下了逐客令。
两人走出书记办公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和不解。
“他怎么这么保周晨？”钱立海想不通。
张建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没想通。
在他看来，丢车保帅是官场常态，王海波没有理由为了一个周晨，去扛这么大的舆论压力。
除非……
一个念头在张建社脑中闪过。
除非王海波也认为周晨和苏清影的关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深到他王海波不敢得罪，只能死保！
想到这里，张建社的心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升起一股更狠的劲头。
既然如此，那就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胡大海吗？刘富贵那边，可以再加把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