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帖子,像一颗精准投下的舆论炸弹,在青云县原本就不平静的官场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帖子的行文极其刁钻,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处处透着诛心的恶意。
它先是大肆吹捧恒通市政和远建集团,将他们描绘成实力雄厚、心系贫困地区的“白衣骑士”,主动前来帮助青云县搞建设。
接着,笔锋一转,开始阴阳怪气地质疑:“如此有实力、有诚意的市属大型企业,为何在青云县却寸步难行?据知情人透露,是因为我们年轻有为的改革办周主任,设置了重重‘玻璃门’、‘弹簧门’。”
然后,帖子“不经意”地提到了宏图建筑和秦雪。
“与市属国企的门庭冷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营建筑公司——宏图建筑,却成了周主任的座上宾。更有趣的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秦总,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老板……”
最后,帖子抛出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问题:“我们不禁要问,周主任力推的所谓‘公平公正’的招标规则,究竟是为了青云县的发展,还是为了给某些有‘特殊关系’的人,量身定做一套方便中标的外衣?五个亿的投资,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利益输送?”
帖子下面,短短半小时,已经有了上百条回复。
“细思极恐!怪不得周主任升这么快!”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理解,理解。”
“这事要是真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这可是五个亿啊!”
“支持彻查!不能让国家的钱打了水漂!”
……
看着这些回复,周晨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手法,太熟悉了。
当初在卧龙乡,凤鸣乡的人就用过类似的招数抹黑他。
但这一次,对方的段位显然更高,用心也更险恶。
他们不是要跟他辩论,而是要直接搞臭他,让他丧失主持这个项目的公信力。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王海波的秘书打来的,语气急促:“周主任,书记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
走进王海波的办公室,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王海波铁青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他看到周晨进来,猛地将烟按在烟灰缸里,指着电脑屏幕,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周晨!你看看!你看看你搞出来的好事!”
周晨一言不发,站着没动。
“我让你按规矩办,你给我办出了什么?办出了桃色新闻!办出了官商勾结!现在整个县里的干部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县委的脸往哪儿搁?”王海波几乎是在咆哮。
他愤怒的,并非是帖子的内容,而是这件事让他这个一把手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提拔重用的干部,转眼就成了“丑闻”的主角,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这个帖子给我删了!然后给我写一份情况说明,不,开个新闻发布会,去给我澄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个影响给我消除掉!”
面对王海波的雷霆之怒,周晨却异常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书记,帖子不能删。”
王海波愣住了,他没想到周晨竟然敢当面顶撞他:“你说什么?”
“帖子一删,就等于是我们心虚了,反而坐实了谣言。”周晨抬起头,直视着王海波的眼睛,“而且,澄清也没用。舆论的火一旦点起来,你越是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在掩饰。”
“那你说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么泼脏水?”王海波气得胸口起伏。
“书记,您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这个帖子?”周晨反问道。
王海波一怔。
“因为他们怕了。”周晨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怕我们真的搞一个公平公正的招标,怕他们内定的计划落空。所以,他们才要先发制人,把我搞臭,把水搅浑。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海波的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把戏台搭得更大。”周晨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锋利的光芒,“他们不是说我们搞黑箱操作,为‘美女老板’量身定做吗?那我们就把这个‘箱子’彻底打开,让全县、全市、甚至全省的人都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我建议,立刻由县委、县政府联合召开‘青云县交通环线项目招标工作说明会’!邀请所有潜在的投标方,邀请市里的媒体,全程录像,全网直播!”
王海波被周晨这个大胆的想法给惊到了。
“直播?你疯了?”
“我没疯。”周晨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在这个说明会上,我们做两件事。第一,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这个项目的全部技术标准、评分细则、和完整的招标文件!把每一个得分点,每一个否决项,都清清楚楚地亮出来!”
“第二,我们当场宣布,为了体现本次招标的最高公平性,评标委员会除了我们县里的代表,还将正式邀请省交通设计院、省工程造价总站的权威专家,以及第三方审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共同组成!我们把规则的制定权和监督权,全部交出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波呆呆地看着周晨,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周晨想干什么了。
这哪里是澄清?
这分明是一场绝地反击!
你不是说我搞黑幕吗?
我干脆把底裤都亮出来给你看!
你不是说我偏袒吗?
我直接把裁判权交给更高级别、更权威的第三方!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更叫“阳谋”!
它直接把恒通和远建逼到了墙角。
如果他们不参加,就说明他们实力不济,惧怕公平竞争。
如果他们参加,就必须在周晨制定的,并且由省级专家监督的规则下,真刀真枪地比拼实力。
他们之前所有上层路线、分化拉拢的手段,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更重要的是,这一手玩得漂亮,能瞬间扭转县委的被动局面,将一场舆论危机,变成一场展现青云县开放、透明、敢于改革决心的正面宣传!
王海波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到了这里面蕴含的巨大政治收益。
“好……好一个‘把戏台搭得更大’!”王海波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怒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就这么办!你立刻去准备!需要哪个部门协调,我亲自给你打电话!我要让全江州的人都看看,我们青云县是怎么按规矩办事的!”
从县委出来,周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他立刻打电话给陆正阳,通报了情况。
陆正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周,干得漂亮。放手去做,县政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就在周晨准备回改革办,连夜起草说明会方案时,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
周晨点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恒通背后有市建委的影子,招标程序上小心。”
短信没有署名。
但周晨知道,这条短信来自谁。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默默地删除了这条短信,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他知道,舆论战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硬仗,在说明会之后。
当程序和规则都无法再成为障碍时,敌人就要动用权力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