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大礼堂，座无虚席。
说明会还没开始，空气里已经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前排坐着的是各路建筑公司的代表，吴国栋和贺志刚并肩而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交流间却透着一股稳操胜券的自负。
秦雪则坐在不远处，神情有些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后排和两侧，则是闻风而来的各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已经架好，闪光灯不时亮起，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县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已经接通，网络直播间里，在线人数正在飞速攀升。
王海波和陆正阳坐在主席台中央，表情严肃。
今天这场仗，不只是周晨一个人的，更是整个青云县领导班子的。
赢了，是敢于改革、作风清正的典范；输了，就是一场贻笑大方的闹剧。
周晨走上发言席，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环视全场，目光平静而有力。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周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把一件事摆在台面上，说个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最近，网上有些关于我们青云县交通环线项目和我本人的传言。说我们搞‘黑箱操作’，搞‘利益输送’。说实话，这些话很难听，也很伤人。但我们不怕，因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我们青云县穷，这五个亿的投资，是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活命钱、发展钱。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都必须经得起检验！”
“所以，今天，我们不解释，不辩白。我们只做一件事——公开！”
周晨身后的大屏幕应声亮起，一份份文件清晰地展示出来。
“这是项目的技术标准、这是评分细则、这是完整的招标文件！从今天起，这些文件将全部在县政府官网上公示，任何人都可以下载、查阅、监督！”
台下一片哗然。
这么彻底的公开，在工程招标领域，闻所未闻。
吴国栋和贺志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这些技术性的东西，他们有自信应对。
周晨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继续说道：“当然，光有公开的规则还不够，更要有公正的裁判。为了杜绝一切‘人情分’、‘关系分’的可能，我们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次招标的评标委员会，将由省交通设计院的李工、省工程造价总站的张主任等五位省级专家，会同县里的代表，以及永信会计师事务所和方圆律师事务所的专业人士共同组成！评标过程全程录像，审计、律师全程监督！”
“轰”的一声，台下彻底炸了锅。
所有人都被周晨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给震住了。
把裁判权完全交出去，还是交给最权威、最不讲情面的省级专家！
这已经不是“公开”，这是把自己的手脚都捆起来，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秦雪长出了一口气，攥紧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知道，周晨为她，为所有想凭真本事吃饭的人，搭起了一个最公平的舞台。
王海波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一手，太漂亮了！
而吴国栋和贺志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们预想过周晨会反击，但没想过反击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后路。
省级专家？那他们通过市建委打的招呼，还有什么用？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吴国栋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了周晨的话。
“周主任，请等一下！”
全场的目光瞬间又转向了他。
吴国栋清了清嗓子，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周主任这种追求公平公正的精神，我们非常钦佩！恒通作为市属国企，也绝对支持阳光招标。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有一个程序上的问题想请教。”
来了。
周晨心里冷笑一声。
“根据《招投标法》和江州市的相关规定，重大工程项目的评标专家，原则上应在市级专家库中抽取。贵县直接邀请省级专家，是否履行了向主管单位，也就是江州市建委的报备和审批程序？如果没有，那么这个评标委员会的合法性，恐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串号吧？我们参加一个程序不合规的招标，风险太大了！”
这一招，阴险至极！
他不说你不公平，他只说你不合规。
在官场上，“程序”二字，有时候比天还大。
你绕开了市建委，就是不尊重上级，就是违规操作。
这个问题周晨一旦答不好，整个说明会就会从一个正面宣传，变成一个“违规办会”的丑闻。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转向。
“我去，还有这一手？”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完了完了，要翻车了……”
……
王海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周晨。
陆正阳也皱起了眉头。
只见周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感谢吴总的提醒，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专业，也非常重要，这正说明了我们把规则摆在台面上讨论的必要性。”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吴总担心程序问题，我们县委县政府同样高度重视。所以，在筹备这次说明会之前，我们就专门研究了相关政策。”
他将文件展示给镜头。
“这是省发改委去年下发的《关于在重点扶贫工程项目中引入高水平技术监督，确保项目质量的指导意见》。文件明确指出，对于投资额度大、技术要求高、社会影响广的民生工程，鼓励项目所在地政府，‘创新监管模式，积极引入省级乃至国家级专家资源进行技术把关’。”
周晨抬眼看向吴国栋：“吴总，请问，我们这个五个亿的交通环线，算不算‘投资额度大、技术要求高、社会影响广’的民生工程？我们邀请省级专家，算不算响应省里的号召，‘创新监管模式’？”
吴国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周晨连后路都准备好了，还拿了一个省里的“红头文件”来压市里的规定。
周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加码。
“当然，为了更加稳妥，也为了表示对市建委等上级单位的尊重。我们青云县已经于昨天下午，正式向市建委、市发改委，以及省发改委，同时递交了本次招标方案和专家拟邀名单的‘备案函’！”
他特意在“备案”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们不是请求‘审批’，因为省里的文件给了我们创新的权力。我们是主动‘备案’，是主动接受上级单位的监督和指导！我相信，市建委的领导们，看到我们如此严格、如此透明的招标方案，一定会大力支持的！”
说完，周晨微微一笑，看着吴国栋：“吴总，现在，您对我们这个招标的程序，还有疑问吗？”
吴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晨的这套组合拳，直接把他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反对？
你就是跟省发改委的政策对着干，就是阻碍扶贫项目。
支持？
那就得在人家划定的规则里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主动跳出来，却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全场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直播间里，弹幕彻底沸腾。
“卧槽！牛逼！这反杀！绝了！”
“杀人诛心啊！公开处刑！”
“这才是高手过招！学到了学到了！”
……
王海波激动地在主席台上带头鼓掌，他看着周晨的背影，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需要他来庇护的棋子了，他自己就是能掀动风云的棋手！
说明会大获成功。
几天后，招标结果出炉，在省级专家的严格评审下，实力过硬、报价合理的宏图建筑和另一家本地公司，联合中标了项目的一、二标段。
恒通市政因为技术方案得分不高，只拿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三标段。远建集团更是直接出局。
消息传来，青云县一片欢腾。
然而，就在周晨和陆正阳准备签署开工文件时，县府办主任匆匆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陆县长，周主任，不好了！”
“市建委……市建委刚刚发来通知，以‘招标程序存在争议，需要重新审查’为由，暂停了我们交通环线项目施工许可证的核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