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谢云升被带进垂拱殿。
他脚步虚浮,像踩棉花。
一身锦袍空荡荡挂在身上。
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昔日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早散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惶。
卢氏紧随其后,朱唇失色,眉间全是惊惶。
二人还以为王萧要在大年初一杀自己。
一进殿,母子俩扑通跪地,脑门磕得金砖闷响。
“王爷!臣妾教子无方!求王爷开恩啊!”
谢云升抖着嘴唇,磕头如捣蒜。
“臣……臣知错了,臣每日抄祖训,不敢懈怠……”
他说这话时眼神都是散的,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抄书抄废了。
王萧歪在椅子上,目光慢悠悠落在他脑门上。
“哦?功课没落下?那孤倒要问问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谢云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臣……臣不知……”
“不知?”
王萧冷笑一声。
他目光往地上那两个烂肉一样的刺客扫了一眼。
“谢云升,孤给你带了两个西州的‘客人’,让他们好好给你讲讲。”
冲珊瑚摆摆手。
珊瑚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对九婴和朱厌开口道。
“二位,把你们昨晚交代的话,再说一遍。”
九婴喘着粗气,嘴角还在淌血:“我等……是肃王府二王子谢云朗派来,刺杀王萧……刺杀太后……还要……”
他抬起血糊拉碴的脸,看了谢云升一眼接着说:“杀了嫡长世子谢云升,为二王子……夺嫡铺路。”
谢云升脑子里嗡的一声。
“……杀了谁?”
“杀你。”
九婴趴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
谢云升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跪在那儿,眼珠子瞪得溜圆。
“二弟……他要杀我……?”
他喃喃,声音发飘,像是从梦里说出来似的。
他忽然扑前几步,一把揪住那九婴的领子,声音都劈了。
“你再说一遍!谁要杀我?!”
九婴被他扯得咧了咧嘴,疼得倒抽气,话却还是清清楚楚。
“肃王殿下原本是要派小的们来救您出去。”
“但是二王子……说您挡了他的路,留不得。”
“扑通。”
谢云升手一松,整个人往后瘫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面,半晌没眨眼。
卢氏扑过去搂住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郎!大郎你别吓娘啊!”
谢云升愣了好久好久,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要杀我……我亲弟弟要杀我……”
谢奕坐在龙椅上,小手捂着耳朵,小嘴撇着,一脸嫌弃。
“好了好了,吵死了。”
王萧摆摆手。
“听见了?你那位好二弟,可是巴不得你死在外头。”
谢云升抬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王爷救我!”
王萧乐了。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一脸坏笑。
“行了行了,孤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谢云升,你这几个月在太庙抄祖训,态度还算端正,孤就放你回去。”
谢云升猛地抬头,愣住了。
卢氏也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王、王爷……您说真的?”
谢云升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已经亮了。
这几个月他做梦都在想离开京城回西州。
他想念西州的羊肉,想念王府的大床,想念……
总之,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他干什么都行。
卢氏都快被这傻儿子气哭了。
她跪在地上,膝行两步,额头贴地.
“殿下!殿下开恩啊!这回去,不是让大郎送死吗?老二那畜生能饶了他?”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模样倒有几分我见犹怜.
“臣妾愿生生世世侍奉殿下,只求殿下护大郎周全!”
王萧腰眼一麻。
他娘的。
这卢氏漂亮归漂亮。
那股子成熟少妇的风韵确实勾人.
但到底是三十多岁的老帮菜了。
可这种女人尝起来带劲。
可真要日夜相处,迟早把他榨得骨头都不剩。
他干咳两声,赶紧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正色道:“王妃多虑了,孤放你们回去,正是要保你们平安。”
谢云升和卢氏同时抬头,一脸茫然。
王萧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想啊,是你二儿子要杀你,等你们回了西州,直接把这事告诉肃王殿下,不就完了?到时候处罚了谢云朗,你们再劝劝肃王,乖乖肃藩,跟朝廷和好,岂不皆大欢喜?”
大臣们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王爷此计甚妙啊!”
“以退为进,让肃王自己清理门户!”
谢云升虽然脑子不太好使,可听王萧这么一说,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对啊!
回去告状不就行了?
他爹最疼他了!
谢云朗那小子,敢派人杀他,看他爹不扒了他的皮!
他兴奋得搓手:“谢王爷指点!臣明白了!”
王萧摆摆手,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可他心里头却在冷笑。
蠢货。
许姜月端坐在珠帘后头,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她看着王萧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男人,还真是嘴上说得漂亮。
他把谢云升和卢氏放回去。
不就是往西州那锅沸油里扔了块鞭炮吗?
谢云朗背着肃王私自派人刺杀兄长。
这事一旦捅到肃王面前,肃王必然大怒。
谢云朗到时候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烤急了,会怎么办?
人在权力和生死面前,什么父子兄弟情分,都是狗屁。
谢云朗到时候为了自保,怕是会一不做二不休。
直接把谢云升和肃王都杀了,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那时候,西州内乱,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叫放虎归山、遣质构乱!
许姜月唇角微微翘起,低低骂了一句:“真是头狐狸……”
可她心里头那点痒,却比方才更深了。
这男人,越看越顺眼。
谢云升还跪在那儿傻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而肃王那只老狐狸,一辈子盘算别人。
到头来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
西州这盘棋,下到这一步,才总算开始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