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谢云升等人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出沙临县。
日头挂在天上,黄沙漫漫。
谢云升歪在车里,左手搂一个,右手揽一个,笑得满脸褶子。
“父王真是懂我。”
他捏了捏左边那姑娘的脸蛋,“等回了云凉,爷赏你们一人一间院子。”
两个美人娇声应着,一个喂葡萄,一个捶腿。
卢氏坐在后面那辆车里。
她掀帘子看了看前头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叹了口气,又放下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车忽然停了。
谢云升正跟美人儿咬耳朵,被这一颠,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人,掀帘子探出头,没好气地吼:
“怎么回事?停下来做什么!”
他探出脑袋,入眼却是茫茫戈壁。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前头的路,没了。
赵奎骑在马上,背对着他,身形如山。
谢云升心里咯噔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干笑着喊:“赵将军?这是哪儿?怎么停了?”
赵奎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意。
他慢悠悠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日头底下泛着白光。
“嗣王殿下。”
赵奎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在谢云升耳朵上:
“末将奉二殿下之命,特来送您上路。”
谢云升脑子“嗡”的一声。
他腿一软,直接从车辕上滑下来,瘫坐在地。
“你、你说什么?!老二他……他真要杀我?!”
卢氏也从后头那辆车上跌跌撞撞下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一把扯住赵奎的袖子,声音都劈了:“赵奎!你、你疯了!他是你主子!”
赵奎甩开她的手,刀尖指向谢云升,嘴角一咧。
“王妃娘娘,对不住了。二殿下说了,你们母子二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举刀就砍。
谢云升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卢氏尖叫一声,直接瘫倒在地上。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时。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赵奎后脑。
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颤。
赵奎眼睛猛地瞪圆,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便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尘土飞扬。
“什么人?!”
赵奎手下的兵丁瞬间炸了锅。
纷纷拔刀四顾,却见远处几匹快马卷着黄沙飞奔而来。
为首的那人一身靛蓝短打,马尾高束,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正是南宫伊诺。
她弓马娴熟,一箭接着一箭,箭无虚发。
阿依古丽和玛依拉姐妹俩左右包抄。
二女人在马上,弯刀在日头底下划出冷弧,一出手就抹了两个。
赵奎那两百兵丁,原本还仗着人多,嗷嗷叫着往上冲。
可转眼间,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个个都是咽喉中箭。
剩下的互相对视一眼,腿肚子开始打转。
“撤!快撤!”
有人喊了一嗓子,可还没跑出两步。
珊瑚已经带着青鸾卫和亲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瞬间合围。
“放!”
珊瑚一声令下。
前排亲兵齐刷刷从背上取下那根黑管子,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砰砰砰!”
一轮齐射,硝烟弥漫。
前排的兵丁跟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哭爹喊娘。
有几个悍不畏死的还想冲过去杀谢云升和卢氏。
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南宫伊诺一箭钉穿了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剩下的残余兵丁还想负隅顽抗。
珊瑚已经带着人冲了上去。
双方短兵相接,刀光乱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地上就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几匹受惊乱窜的马。
戈壁滩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谢云升瘫在地上。
裤裆早就湿透了。
卢氏抱着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话都说不利索:“大、大郎……咱们……咱们还活着?”
王萧骑在马上,慢悠悠晃到两人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对抱成一团的母子,啧了一声,咧嘴一笑:
“嗣王殿下,王妃娘娘,别来无恙啊?”
谢云升抬起那张煞白的脸,愣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王……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卢氏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马背上那人。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孤要是再晚来一步,你娘俩的脑袋就能当蹴鞠踢了。”
他一边说一遍翻身下马,走到谢云升那辆歪在路边的马车前。
抬手掀开帘子。
里头那两个美人正抱成一团,衣裳都蹭散了,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肩膀。
二女看见王萧那张大胡子脸,同时尖叫一声,往角落里缩。
王萧嗤笑一声,放下帘子,转身看着地上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
他把谢云朗怎么派人截杀、谢云升怎么跟个傻子一样往坑里蹦,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卢氏听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攥着帕子,嘴唇哆嗦,声音又颤又哑:“这畜生……连亲娘都要杀……”
她原以为不过是兄弟阋墙。
哪晓得墙塌下来,第一个要砸的就是她自个儿。
谢云升瘫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谢云朗……老子非活剥了他!”
王萧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孤呢,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他慢悠悠站起来,从死掉的赵奎身上摸出令牌递给谢云升道。
“你是长子,嫡出,你爹那位置,本来就该你坐。”
“只要你回去,把你那好弟弟的破事跟你爹说清楚,孤再帮你说几句话,这西州之主,迟早是你的。”
谢云升眼睛一亮。
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谢云朗再狠,也不过是个老二。
自己才是嫡长子,这西州的位子,他坐定了!
他连连点头,嘴上千恩万谢,腰杆子也直了几分,话里却多了点别样的味儿:“王爷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等臣坐稳了西州,定当唯王爷马首是瞻!”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合计。
等自己上了位。
西州的兵权一到手。
还轮得到你王萧在这儿指手画脚?
到时候你王萧就是想插手,也插不进来了。
卢氏倒是真心实意,撑着爬起来,对着王萧磕了几个头,哭得眼睛都肿了。
王萧扶她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想这美少妇哭起来还带特么带劲。
他面上不显,拍了拍卢氏的胳膊,语气温和。
“娘娘放心,有孤在,谁也动不了你们母子。”
卢氏抽抽噎噎地点头,帕子捂着脸。
王萧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冲珊瑚挥挥手:“派几个人,把嗣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扶上车,剩下的路就你们自己走了。”
珊瑚会意,一挥手,几个青鸾卫女官策马上前,一左一右护在谢云升那两辆马车边。
谢云升被扶上车,帘子一放,那点心思全藏在了那张赔笑的脸后头。
马蹄声重新响起。
车轱辘吱呀吱呀碾着黄沙。
往云凉方向去了。
王萧站在路边,等那队人马走远了,才慢悠悠嘀咕了一句:“废物就是废物,给他根杆子,他还真以为能顺着爬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