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萧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冲身后那百来号人一挥手。
“走,继续往云凉去。”
他翻身上马,又补了一句,“不过记住了,云凉不是别处,家伙都藏好了,谁要是露了白,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众人齐刷刷抱拳:“明白!”
阿依古丽把弯刀往羊皮袄底下一塞,勒紧腰带,冲他一笑:“主人放心,保管看不出来。”
王萧点了点头,摸出炭条笔,飞快在纸条上划了几笔。
折好塞进鸽腿竹筒,往天上一送。
鸽子扑棱棱往西飞去,很快就没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明天天黑之前,得进了云凉城。”
他看了眼日头,一夹马肚子。
马蹄踏碎砂石,朝云凉的方向继续赶路。
……
翌日,天蒙蒙亮。
云凉王府东院。
谢云朗的卧房还严严实实闭着窗。
屋里那点异香还没散干净。
床头烛台滴了一夜的蜡油,早凝成一小滩白疙瘩。
谢云朗四仰八叉瘫在床上。
被子蹬到脚底。
他眼窝发青,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他自打从跟周月娘“成亲”起,就没一宿睡踏实过。
白天昏沉,夜里昏沉,怎么睡都醒不透。
他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缸浆糊,连骨头缝都发酸。
周月娘坐在床边,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
她早就醒了,就是懒得动弹。
忽然。
“咚咚咚!”
门板被敲得山响。
“殿下!殿下!”
周月娘披了件外袍,赤脚走到门边,拉开门缝,闪出去半步。
“殿下还在歇息,有什么事跟我说。”
门口跪着个心腹长随,额头全是汗珠。
“娘娘!大事不好,赵奎那队人……全折了!嗣王殿下已经过了西门,眼看就要到王府了!”
周月娘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面上却端得稳,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长随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娘娘!您得赶紧叫醒殿下……”
“啪!”
周月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那长随被打得一歪脸,捂着脸愣住了。
“殿下这些日子身子不适,你这一惊一乍的,是嫌他活得太长?”
周月娘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劲儿。
“回去看好了,别跟人说你来过这儿。”
那长随捂着腮帮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吭声,爬起来弓着腰退了两步,一溜烟跑了。
门重新合上。
周月娘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谢云升到了。
这出戏。
总算要唱到正角儿登场了。
她转身回到床边,低头看了眼床上那个还在打鼾的男人,嗤了一声,没叫醒他。
不一会儿,窗缝里轻轻响了两声。
她走过去,推开窗。
一个青鸾卫女官无声无息地翻进来,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竹筒。
周月娘接过用小指甲挑开蜡封,抖出纸条。
上头就一行字,是王萧的笔迹。
她迅速看完,微微一笑,折好纸条塞进袖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床边,往谢云朗身边一躺,拉过半边被子搭在腰上。
谢云朗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又睡死过去了。
没过多久。
“砰!”
门板直接被一脚踹开。
几个膀大腰圆的肃王亲卫就堵在门口。
领头的那个一脸横肉,连通报都省了,铁青着脸扫了一眼屋内。
“娘娘,我们大王请二殿下过去一趟。”
周月娘“呀”了一声,赶紧往被窝里缩了缩,拿被子捂住胸口。
“这……这是做什么?殿下还没起呢!”
领头那亲卫懒得跟她废话,冲身后一挥手:“去,把二殿下弄醒。”
两个手下几步窜到床边。
一把掀开被子,把还打着鼾的谢云朗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谢云朗被他俩拽着胳膊,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屎糊了一脸:“谁……谁啊?敢打扰老子睡觉!”
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其中一个亲卫已经冷着脸开口:“二殿下,王爷请您即刻前往正厅,不得耽误。”
谢云朗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甩开那亲卫的胳膊。
可手一抬,软得像两团棉花。
连推人的力气都使不上。
周月娘缩在床角,拿被子裹着身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可眼珠子却紧盯着谢云朗那两条还在发抖的腿。
她面上惊慌,心里却在冷笑。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住谢云朗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谢云朗被架着踉跄出了门,袍子都歪了,露出半截睡裤。
没过多久,谢云朗就被亲卫架到了大殿门口。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衣裳歪到肩膀下头,腰带松垮垮挂在胯骨上。
他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
大殿门口,亲卫一撒手。
他两腿一软,原地晃了两晃,膝盖一弯,扑通就跪在金砖上了。
谢云升跪在他左手边,眼眶通红,脸涨成猪肝色。
卢氏跪在右手边,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肃王谢瑾坐在上头。
那脸色,和死猪一样。
谢瑾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死死瞪着底下这个丧心病狂的二儿子。
先前他见儿子这么“懂事”,心里还得意了好一阵,直夸他有手段。
结果呢?
大儿子和老婆回来一顿哭诉。
说谢云朗买凶杀兄长,还要连亲娘一起灭口。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他还能当是离间。
可从谢云升嘴里说出来,跟刀扎心窝子没两样。
谢云朗被亲卫架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嘟囔:“爹……儿子没睡醒……您、您大清早的……”
“来人!”
谢瑾一拍扶手,“给这个畜生清醒清醒!”
亲卫二话不说,抄起旁边铜盆里一瓢井水,兜头泼了过去。
冰凉的水泼了谢云朗一头一脸。
他浑身一激灵,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那股子宿醉的昏沉总算散了大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左右一扫。
先看见他爹那张黑锅底似的脸。
又看见谢云升跪在旁边,正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珠子盯着他,里头全是恨。
旁边卢氏还在抽抽噎噎地哭。
谢云朗脑子嗡的一声。
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裤裆那儿也凉了。
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洇湿了膝下一小片金砖。
完了。
全完了。
“……大、大哥?”
他声音都劈了。
“你、你没死啊……”
谢瑾坐在上头,把手里那茶碗直接摔了下去。
“畜生!”
“你敢动你亲大哥?还敢动你亲娘?!”
谢云朗瘫在地上,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这回真死了。
谢云升啐了一口。
“老二,你他娘也有今天!你派人截杀我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谢瑾胸口起伏得厉害,腮帮子鼓得老高,指着底下那道瘫软的身影,声音都变了调。
“把这个畜生……关进后院,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