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朗趴在地上。
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一整瓢凉水浇下去,人清醒了。
他听见他爹那句“关进后院”,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关起来?
那不就等于等死?
他猛地抬头,也不瘫着了。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抱住肃王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父王!父王您不能这样啊!儿臣是娶了北祈公主的人!儿臣是北祈的驸马!您要是把儿臣关起来,惹怒了北祈,那边怪罪下来,咱西州可怎么办!”
谢瑾愣了一下,正准备踹出去的脚顿住了。
北祈。
那位郑太后。
确实不好惹。
肃王想到这儿。
那股冲到头上的怒火被浇了一瓢冷水,熄了大半,眉头拧了起来。
谢云升在旁边跪着,脑子里全是“?”。
啥玩意儿?
老二什么时候娶的北祈公主?
他怎么不知道?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他爹。
“父王!他啥时候有北祈公主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瑾烦躁地一摆手,没理他。
他盯着谢云朗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底下哭哭啼啼的卢氏,最后一拍扶手:“来人!去请公主来一趟!”
他顿了顿。
“等公主殿下来了,只要她愿意,孤会去信盛都,请郑太后改嫁,把公主许配给你。”
他看向谢云升,“升儿,你说怎么样?”
谢云升愣了一瞬。
猪脑子里那点盘算立马转了回来。
改嫁?
这不就是白捡一个媳妇?
但谁知道公主什么样子,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父王!这事儿得见过公主再说!儿子总得看看人才好决定!”
谢云朗瘫在地上:“……”
他心里一阵无语。
满肚子骂娘的话堵在嗓子眼。
愣是没骂出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大哥了。
满脑子就那几两肉。
嘴上说“看看”。
心里早就开始琢磨怎么把人弄上床了。
周月娘来得倒快。
一身北祈宫装,钗环佩玉。
脸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
谢云升一看见她,那一瞬间,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周月娘眉眼得跟画儿似的。
偏偏那腰身在宫装底下拧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走动时玉臀微晃,像风拂柳枝。
活脱脱一个刚从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他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两条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已经精神抖擞地撑了起来。
肃王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他试探地问道:“公主殿下,您看这事……”
周月娘没急着答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一脸的谢云朗。
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殿下……臣妾与殿下情深义重,臣妾不愿改嫁!若是硬要拆散我们夫妻,臣妾……臣妾宁愿一头撞死在殿前的石狮子上!”
她说着就往殿门外冲,裙摆拖在地上,跑得踉踉跄跄。
谢云朗抬起头,看着她那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眼眶一热,眼泪差点跟着下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北祈公主居然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谢云升也急了,两步冲上去就要拽周月娘的袖子:“公主殿下!我是父王嫡长子!西州的嗣王!”
他张着手就要往周月娘腰上搂,“你要是跟了我,将来整个西州都是你的!”
周月娘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他的爪子,一把挽住谢云朗的胳膊,哭得越发凄惨。
谢云朗赶紧搂住她,俩人抱成一团,好一副“情深不渝”的恩爱模样。
他攥着拳头,指着谢云升的鼻子,破口大骂:“谢云升!你别太过分!公主是我明媒正娶的!你他娘的就是个强盗!”
谢云升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三个人你推我搡,眼看就要当场打起来。
“够了!”
肃王一拍扶手。
他脸色铁青。
手指着底下那三个乱成一团的人影,咬着后槽牙道:“既然公主殿下心意已决,那就先把云朗带下去,在自己的院子里反省,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除了公主之外,谁也不许私自探望!”
谢云升傻了。
谢云朗被亲卫架着往外拖。
临走前,他搂着周月娘不撒手,含含糊糊地嚷:“公主,你先回去,等我出来……”
周月娘被他搂着,眼泪还在掉。
嘴上柔声应着“殿下放心”。
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
她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臣妾遵命。”
谢云升站在殿中央。
他看着那道窈窕的身影跟在谢云朗身后,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
卢氏在他身后抹着眼泪,声音又低又颤:“大郎,算了……”
“算了?”
谢云升咬着后槽牙,盯着那道远去的倩影,一字一顿。
“老子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
晚上。
王萧等人来到云凉城下。
云凉城的城门比王萧想的高。
青砖垒到三丈,垛口后头人影绰绰,几面肃字旗被风吹得噼啪响。
他勒了勒缰绳。
风沙裹面,街上行人不多。
卖馕的,牵驴的,没人多看他们这队皮货商一眼。
就在他准备催马进城时,旁边忽然钻出个裹头巾的小贩。
抱着一摞劣质皮货,往他马前一杵。
“几位爷,看看皮子?”
嗓子压得低,眼珠子却往他腰封上扫了一瞬。
珊瑚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
她本来走在队伍侧后方,这会儿身形一晃已经贴到马鞍旁。
那小贩手指头在皮货底下轻轻一捻,亮了亮拇指和食指。
珊瑚眼尖。
这是青鸾卫的暗号。
她飞快地回了个手势,拇指压中指,往下扣了两下。
那小贩立刻把脸一抬,面纱底下露出的半张脸。
她没下跪,没拱手,只凑到王萧马前,压低嗓音。
“在下青鸾卫探凤卫,奉命接应殿下进城。”
王萧扫了一眼她怀里那摞皮货,笑着从兜里摸出一贯钱,丢进她怀里。
“姑娘,给我们找家客栈呗,干净点的。”
那女卫会意,收了钱往怀里一揣,声音忽然拔高。
脆生生地招呼:“好嘞!几位爷这边来,东街口的王家老店,炕热面香,保管住得舒坦!”
她转身带路,步子轻快。
像真正的街头掮客。
王萧一夹马肚,跟上去的时候。
顺带低头看了眼那女卫腰后鼓囊囊的短刀。
心想青鸾卫,果然比自己人会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