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鼓关的城门塌了半边。
周军像开了闸的洪水往里涌。
城墙垛口上那面北祈的黑底鹰旗被扯下来,扔进护城河里。
几个周兵踩着瓦砾爬上去。
把大周龙旗插进砖缝里。
旗面在晨风里抖了两抖,啪地张开。
王萧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团明黄在灰扑扑的城头上亮起来,啧了一声:“成了。”
他放下望远镜,夹了夹马肚,马小跑着往城门方向去。
城门口堆着碎石和断木,几个亲兵正在搬,见王萧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
“殿下!里头清理得差不多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都头汇报。
王萧翻身下马。
他穿过那道豁口时。
城里头还飘着硝烟味儿,混着血腥气。
墙角蹲着几十号北祈兵,抱着脑袋,刀扔了一地。
几个周兵端着火枪在边上看着,见王萧过来,啪地站直。
“殿下!这帮孙子怎么处理?”
领头的都头踢了一脚离得最近那个俘虏。
那俘虏哆嗦了一下,没敢动。
王萧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传令下去,约法三章。”
“不许动百姓,不许抢东西,不许祸害女人。”
“凡放下武器的敌军,一律俘虏,给吃给喝。”
“谁犯了,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韩让找着,别让他死了。”
那都头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萧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面还在晨风里抖的龙旗。
旗角被昨夜的雨水打得有点湿,可那颜色还是鲜亮。
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城里走。
阿依古丽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主人!敌楼里还有几坛酒!你要不要来一口?”
“你自个儿留着!”
王萧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喝多了误事。”
玛依拉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姐!他说你误事!”
“你才误事!”
俩人在城楼上吵吵起来。
盛都的门户总算是打开了。
就在这时候。
王萧听见城东头还有刀兵响动。
他拐过一道烧得只剩半面墙的铺子。
果然看见大周军队把几十号北祈兵围在死胡同里,火枪都端起来了,马上要齐射。
“停!”
王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亲兵赶紧传令,前排火枪手把枪口压下去。
王萧拨开人群,只见人堆后头站着个老将,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你就是韩让吧?”
韩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王萧一会儿,把断刀扔了,掸了掸甲上的灰。
“败军之将,不值一提。”
王萧往前走了一步:“韩将军,降了吧。孤说话算话,不杀你。”
韩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王萧,老夫这辈子打了四十年仗,你让我晚节不保,跪你一个二十出头的王爷?做梦!”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刀,手腕一翻,刀尖就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噗。”
血喷了半墙。
人直挺挺往后倒,砸在碎石堆里,眼睛还瞪着天。
王萧低头看了片刻,弯腰伸手把他眼皮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厚葬韩将军。”
“打扫战场。”
……
两天后。
打鼓关外的开阔地上烟尘滚滚。
周猛带着西州的兵马到了。
甲胄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旗号遮了半边天。
王萧站在城楼上,拿手遮着日头往下看,嘴里啧了一声。
“这孙子,来得倒是巧。”
他骑在马上晃悠,扯着嗓子问:“萧哥!怎么着,我没来晚吧?”
“晚倒是不晚。”
王萧心里掂量了一番。
幸好前几日赶着把炮运到,把打鼓关啃下来了。
不然这边粮食正紧,周猛那几万人马一到。
光伙食就够他头疼的。
如今打鼓关一破,北祈海路就算彻底断了。
前后一夹,盛都就是一座孤城。
“你留下守关。”
王萧拍了拍周猛肩膀,“我带人直接去盛都,这最后一击,不能拖。”
周猛愣了一下:“萧哥你不带上我?”
“你守关比跟我去有用。”
王萧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北祈要是有残兵从别处绕过来,
你在这儿给我兜着。”
周猛挠了挠头,也不争了。
王萧带着大军拔营,一路往盛都压过去。
此战过后,北祈就要从此消失了。
……
五天后,盛都城下。
王萧骑在马上,马鞭往前一指:“轰!”
老姚亲自点火。
“轰!”
城墙砖石崩碎,碎屑溅了半条街。
“再轰!”
第二炮,第三炮。
盛都那扇号称能扛十年的城门楼子,开始往下掉渣。
城内早就炸了锅。
宫人提着包袱乱窜,禁军扔了刀混进人群。
郑姝燕披头散发坐在寝殿里,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闷雷,脸白得像死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手指头抠着梳妆台,指甲劈了都没觉着疼。
“打鼓关丢了!韩让死了!连城墙都挡不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轰!”
又一炮,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她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花瓶砸向门口:“跑!谁再跑哀家砍了谁!”
一个宫女刚跨出门槛,被碎瓷片划破了脸,尖叫着缩回去。
郑姝燕喘着粗气,回头看见魏骁从外头进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攥住他袖子。
“魏骁!我们走!现在就走!”
“外头打进来了,哀家听见了!”
“哀家不当太后了,哀家跟你走,隐姓埋名!”
“你带哀家走!现在就出城!哀家包袱都收拾好了!”
魏骁低头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娘娘别慌,臣在。”
郑姝燕连声应着,手忙脚乱从箱笼里翻出几件普通衣裳往身上套
又把熟睡的小皇帝抱起来,转身搂住魏骁胳膊:“走吧走吧……哀家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
“出城之后,咱们往东走,找个小镇子住下来,养几匹马、种几亩地,晚上……”
她仰起脸,眼眶还是红的,却挤出一个笑,“晚上哀家给你做饭,好不好?”
魏骁拍了拍她的手背:“好,臣陪娘娘一起走。”
他冲门口两个青鸾卫宫女使了个眼色。
二女低头跟上。
郑姝燕搂着包袱跟着魏骁跌跌撞撞往外走,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反正大周要的是这江山,又不是她这个人。
她从没露过真容,王萧也没见过她。
只要跑出去,往后就没人认得。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忽然开口:“太后,周军杀进来了!”
郑姝燕腿一软,差点栽倒:“什么?!”
魏骁一把扶住她:“娘娘别怕,走侧门!”
郑姝燕被连拖带拽拐进宫墙夹道。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她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