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
江九把那本册子往器灵仙子面前一递。
开头几页全是他在问,红红在答。
江九闷头记。
写着写着,他偶尔能抢半句,再到后面,他已经能自己把问题点穿。
“这条是共鸣上的毛病,他自己控制不好,所以引灵法瞧着是修上来了,底子里还埋着隐患,破境的时候最容易栽跟头。
悟得不够透,修出来的路子也偏了。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天骄只用中品法就能破境成功,有些人攥着上品法还能翻车。
根子不在法,在用法的人,是习惯和火候上的偏差。”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亮:
“红红,我方才说的,有几分准?”
器灵仙子低头啃着草,没理他。
江九也不追问,低头继续往下翻。
筑基层面的疑难,他自己走过一遍,回头看便没那么吃力,绝大多数都能理顺。
越是艰深的东西,内核里裹着的东西越多,一旦捅破了,再看别的就通透得多。
当然,有些地方是真不懂。
筑基也有筑基的幽微之处,遇到这种时候,他还是得老老实实请教红红。
翻到后面,夹着慕长老提的那一页。
问题已经越出了筑基的范围,涉及金丹期的上品凝婴法。
江九对凝婴法的底子不厚,他练来练去也就是一套下品法,体悟有限得很。
只能再去问。
器灵仙子扫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本是量身改过的路子。
虽然我肯定拿得出对应的完善版本,但你敢用吗?”
江九疑惑。
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功法还能量身定做。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
“不用改,只把症结挑明就行。”
“修炼法本来就跟各人根骨形体绑着,顺着这些差异去修订,自然能生出不同版本。”
器灵仙子难得多解释了几句,声音不急不缓:
“你要是将来地位够高了,也会有人上赶着替你量身定制一套。
当然,我不行。
我即便改了,你也不能用。
一来不契合仙门如今的仙力运转路数,二来,用了就等于把我的存在摆到台面上。”
江九提起笔,斟酌着写了几行。
没写透,点到为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吐了口气。
“你倒是在这上头花了不少心思。”
器灵仙子不冷不热地开口。
江九把册子合上,随口笑了笑:
“收了人家的灵石,替人解个惑,算不上浪费。”
“就不怕时间浪费在这里,最后不够用,年末冲不上元婴?”器灵仙子问得平静。
“旁人怕,我还用得着怕?”江九反问。
“可你实战不行。”
器灵仙子把话撂下,不是刻意刁难,却正好说在软肋上。
江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这话是实话。
术法修炼和境界突破,只能先紧着一边。
何况后面还排着制符和阵法,哪一样都不是省时间的。
还要去寻上品法,把肉身和神识硬推到九层。
摊子铺得太大,时间怎么挤都像不够用。
不过他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
秘境选拔本身耗时不短,外面是外面,里面是里面。
为什么非要在外头把一切都备齐了再进去?
躲进去之后再练术法,出来时照样能一鸣惊人。
“你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失手吗?”器灵仙子盯着他。
江九把册子收好,看着她,笑了笑,没答。
器灵仙子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嚼她的草,沉默下去。
只是很快,江九就笑不出了。
符菉卡住了。
元婴符箓太难。
还等着器灵仙子给他拆解。
红红倒也没拿乔,待他坐定便开了口。
她从元婴符箓的第一笔讲起。
把整道符拆成五个部分。
每一段的起笔、行笔、收笔各有什么讲究,灵息在每个转折处该怎么换气、压几分、提几分,都有讲究。
讲到中段时,她特意停了一瞬,让江九自己在虚空中试划前三十笔。
江九划到第三十一笔,灵息一滞,整道虚纹无声炸成一片碎光。
器灵仙子等他指尖的余颤停了,才又从头把中段的节点重新理了一遍。
这次换了另一种拆解次序,把原本串行的节点改作并行的双线推进。
江九听完沉默了很久,脑仁隐隐发胀,像被人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听懂了几成?”器灵仙子问。
“听是听懂了。”
江九揉了揉眉心,嗓音有些发干,“手跟不上。”
理解是一回事,真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元婴符箓这堵墙,他现在还过不去。
索性先放一放,回去修炼。
次日。
江九照常去复修院授课。
他把那本册子直接丢给吴胜,让他们自己抄,或者一人撕一页分走,趁早对照着把修炼上的毛病改一改。
慕长老那份也单独递了过去。
慕长老翻开只看了几行,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一个金丹期,怎么能把上品凝婴法的事看得这么透?
她想不明白,也没打算往深里琢磨。
有些事,糊涂一点没什么不好。
江九又简略地讲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收了声,准备像前几天一样就地修炼。
慕长老忍不住出声:“又要修炼?”
“慕长老不修炼?”
江九反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她吃没吃饭。
慕长老嘴角动了动,没接上话。
第三天,江九照旧坐下修炼的时候,慕长老终于试探着劝了一句:
“偶尔歇一歇也无妨的。”
江九转过头看她,满脸意外:“慕长老三天没修炼,就不怕修为往后退步?
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慕长老的表情当场裂了一道缝。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别处修过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都像在狡辩。
江九忽然福至心灵,像是自己悟出了什么关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慕长老是回去偷着修的吧?”
慕长老彻底沉默了。
她怎么能反驳。
难道说我回去,压根就没修炼吗?
第四天,江九难得没有就地修炼。
慕长老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终于肯歇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江九一本正经地宣布:
“今天回去偷着修。”
慕长老:“……”
底下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金丹院的天才,都已经勤奋到了如此恐怖如斯的份上。
他们这些还在筑基期摸爬滚打的弟子,还有什么资格休息?
连偷懒都找不到台阶下。
慕长老坐在讲台边上,只觉得脑仁一阵一阵地抽痛。
江九就站在那里,周身像笼着一层光,照得她浑身不自在。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好像非得也起来修炼,才能不被这光灼着。
八天,整整八天。
她从未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第五天,她终于撑不住了。
起身就往外走,径直去找梅然。
梅然抬头看了一眼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虽然她事先嘱咐过江九收着点。
可那小子的光实在压不住,迟早会刺到自家这位师妹的眼。
“梅师姐,你就不管管他?”慕长老一进门便倒起了苦水,声音里压着几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