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话说的,军哥,我老歪好歹也混了小半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老歪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走上前,掀开了那篷布的一角。
他看着眼前这庞大的机械,眼中既有敬畏,又带着几分唏嘘:
“军哥,当年老毛子单方面撕毁合同,撤走专家那会儿,我刚好在边境林场机务队当学徒呢。”
“那时候苏联专家走得急呀,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设备往回拉。”
“当时火车站的站台上全堆着这种盖着篷布的大家伙,当时我们那老工程师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老毛子连个螺丝钉都不愿意给咱留……”
老外自嘲地笑了一声,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
“这一晃都20多年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玩意儿!”
“这东西就是老毛子远东特供的赤色十号重型柴油发电机,零下40度一拉绳就能着,皮实得很呢!”
“军哥,你这能耐,我是真没话说。”
老歪这回是彻底从骨子里服气了。
“行了,赶紧把哈喇子擦擦。”
陆建军笑着拍掉老歪那在篷布上直扣的手,朝着那一大叠装着兽药的木箱,仰了仰下巴:
“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你要的那东西啊?”
陆建军对于俄文不太熟悉,这东西还是当时整种子的时候,觉得能用得上,这才弄回来的。
老歪闻言,赶紧收敛起了唏嘘,快步来到木箱前,又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的手指顺着木箱上的油墨字迹一个个划过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忽然冲着陆建军笑道:
“军哥,就是这玩意。”
“这是苏联远东军区特供的高纯度特效青霉素和四环素针剂!”
“部队在找的就是这玩意!”
陆建军闻言淡淡一笑:
“是这玩意儿就行。”
“老歪,我看你这样子还懂俄文?”
老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小时候跟着老毛子学过一点,然后又在黑市张罗嘛,摸的东西多了,慢慢认识的也多了。”
“不过我也就会认一点,听不懂也不会说。”
老歪说完,脸上的兴奋再次浮现:
“军哥,咱赶紧合计合计吧。”
“部队那边现在急得火烧眉毛,只要咱们把这批药运过去,开个高价,他们绝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回咱可发大财了!”
陆建军闻言摇了摇头:
“发什么财?这笔钱咱们一分都不赚。”
“啊?”
老歪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赚钱?”
“军哥,这玩意儿可是紧俏货!咱不挣一笔?按原价卖?”
“不,我不打算卖。”
陆建军仍旧摇头。
老歪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还想再拖一拖?晚点过去,价格还能再高上一些?”
陆建军抬起一脚,就朝老歪踹了过去:
“说啥呢!”
“这种国难财,军难财,咱们能赚?”
“你丢得起这人?”
“我跟你说,这些药我一分钱都不要,全部免费送给部队,就当咱们对边境国防的支持!”
老歪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踉跄,但他连拍灰都顾不上,只是两眼发直地看着眼前的陆建军,脑瓜子嗡嗡作响。
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见惯了为了两三张大团结就能动刀见红的亡命徒,也见惯了为了倒腾点物资,不择手段的二道贩子。
在他眼中,天底下就没有放着大钱不赚的人。
可眼前的陆建军,手里握着这此刻价值千金的苏制特种药,竟然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张口就要免费送给守边疆的子弟兵。
“军哥……”
老歪使劲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中满是愧疚。
他猛地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自责道:
“ Tmd,老子真不是个东西!”
“满脑子都是驴粪蛋!”
“还是军哥您走得正!”
“边防的小伙子在咱们这地界遭罪,那是保咱的平安。”
“这钱咱确实不能赚,赚了要遭天谴的!”
陆建军见他这副模样,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你赶紧去张罗人手,老街那边要用最快的速度弄好。”
“这批兽药我会以迎春农场和商业街的名义送过去的。”
老歪揉了揉被自己抽红的脸,用力点头:
“行,我这就去张罗人手。”
说罢,老歪便推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出了农场。
看着老歪离开,陆建军也收回了目光。
部队里那成片倒下的军马和军犬耽误不起。
他没去打扰,前院还在热闹地王虎等人,一转身,却开了辆拖拉机过来。
将所有兽药全部搬上后斗,一脚油门直奔边防军营而去。
……
半个多小时后,在黑烟中,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摇晃着开到了边防军营的大门口。
吱呀一声,拖拉机在距离大门岗亭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因为连日来的军马军犬大面积发病,整个部队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火气,上头骂娘底下的士兵日子也不好过。
岗亭前几名负责值班的站岗卫兵,见到这辆拖拉机,竟大摇大摆地堵在了营房正门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领头的值班军官还未等陆建军下车,便大跨步走了过来:
“老乡,干什么的?”
“这里是军事重地,麻烦你赶紧把拖拉机开走。”
陆建军熄了火,从拖拉机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指着车斗,客气地说道:
“同志,我是迎春农场的陆建军,听说边防团这几天军马和军犬遭了病,我们在山上打猎的时候,刚好找到了一批兽药,想着让同志们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那值班军官一听,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
这两天因为军马生病,驻地里进进出出,不少所谓的“赶山人”和“土郎中”,甚至还有一些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打听风声,拿这些不治病的耗子药、土偏方,想来部队捞一笔,结果把团长气得差点没拿鞭子抽人。
此时在这值班军官的眼里,眼前这个年轻人估计也是想来部队碰运气的。
“老乡,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值班军官按捺着性子,语气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
“但我们有严格的纪律,军马军犬的用药都是有专门渠道的。”
“你赶紧调头离开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执行公务。”
陆建军见对方如此态度,心里倒也能理解。
毕竟自己来的突兀,而且部队确实有部队的规矩。
他没有生气,只是转身来到后斗旁,从里面搬出了一个军绿色木箱,
“同志,您先别急着赶人。”
“我这药可能你们真的用得上,有懂行的说过,说这就是苏联特供的高纯度特效针剂,专门给牲口用的。”
“要不您进去喊团里的兽医出来看一眼?”
“就看一眼也不耽误啥,要是没用,我二话不说,立马开着拖拉机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