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关外,大荒城。
黄沙漫天,血染残阳。
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鲜血浸染了无数次,黑得发紫。
城头上,玄天宗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早已破烂,但依旧没有倒下。
城下,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荒漠中,散落着无数坟茔,简陋的墓碑被风沙磨去了字迹,只有那些凸起的土包,还能让人想起这里曾经埋着谁。
辰焱站在城头,身形笔直如枪。
常年的厮杀和风沙将他的肌肤打磨成古铜色,即便浑身浴血,那双眸子依旧像星空般明亮。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战场上已经待了十五年。
十七岁从军,再未离开。
他身边,一个鬓角雪白的百夫长靠坐在城墙上,铠甲破碎,气息游离,生命已经进入了弥留之际。
“小焱……西南镇妖军,只剩你了……只剩你了……”老人死死拽住辰焱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指甲嵌进皮肉。
辰焱垂眸,眼底满是悲伤。
“周爷爷……”
老人说着话,却咳出一口血。
他拼命捂住嘴,但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城墙上,和那些陈年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小焱子,记住!”老人的声音嘶哑,却用尽最后的气力,像要将这些话刻进辰焱的骨头里,“哪怕燃我人族之魂,也绝不让妖族踏我国土一寸!”
辰焱的眼眶红了。
五十年前,老人斩妖而出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从北州远赴关外,抵御妖族,这一离开,便是一生。
五十年前,妖族为侵占人族土地,发动种族之战。
万国疆域生灵涂炭,无数武者、修士斩妖而出。
当初远赴古疆的十万青年,用鲜血铸成了人族长城。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
偌大的北境,只剩下大荒城这一座破败孤城。
妖族侵占了人族土地,他们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们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甚至不知道宗门和国土是否还在。
支撑着他们的只有一个念头。
人族疆域,寸土不让。
因为他们守护的,是城墙之后、万千灯火的百姓,是等候他们归来的亲人。
“我周明,无愧人族,无愧国恩。”老人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嘴角却扬起一丝笑,“唯有对不起心爱女子……阿秀,我食言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满山的桃花之下,向他走来的少女。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
辰焱将周爷爷亲手埋葬在城外的坟茔间。
这样的事情,他几乎每天都在经历。
坟头的山腰下,是破败的城池,等候的妇孺老弱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小焱子,走吧!走吧!”一个老妪走上前,心力交瘁,双眼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这些年坚守的时间比辰焱更长,五十年,百年,他们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可悲惨的是,世人仿佛已经遗忘了这座孤城。
妖族入侵,人族沦为血食,谁又能想到,在这边塞之地,仍有一座古城坚守了这么多年?
如今,镇妖军只剩一人了。
他就是辰焱。
这个在血与火中诞生的孩子,从勺舞年华到如今而立之年,他已经三十二岁。
他们不忍心再看到这孩子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孤城上。
在场之人,无不潸然泪下。
“战!”辰焱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心里,“人族,决不投降!”
“你听老身的!”老妪急了。
“温奶奶,我若离开,十万军魂的坚守,就是一个笑话!”辰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辰焱,岂能寒了他们的心?岂能让他们死不瞑目!”
“不,他们不会怪罪你的!”老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辰焱,你天赋绝世,你还有大好前程。就连妖族都称你为少年战神!”
“你活着,才能为他们报仇,活着才能让镇妖军的事迹不被历史遗忘!”
“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
人群中,有断臂的老妪,有残疾的妇人,有无法行动的老者,他们无不劝说。
“是啊,已经五十年了,我若还在,大夏的旗帜就永不会倒下!”
辰焱说完,再度走向城头。
破败不堪的城墙,早已经被鲜血染黑。
大夏的龙旗,仍在城墙上猎猎作响。
当年辰家,三千青壮出青云,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父母战死,族兄叔父战死。
他是辰家人。
他只想守护这座城。
“宗门还在吗?辰家,还在吗?”
那个少年,看着城头之下,打退的妖族。
他想家了。
风停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辰焱站在城头上,遥望着远方。
那里,妖兽嘶吼,血腥弥漫。
其实他何尝不知,大荒城,早就被人遗忘了。
消息被妖族封锁,这里的事迹,不会传递出去,他们也永远等不到援兵。
没有人会歌颂他们的无畏,也无人为他们的英勇喝彩。
他甚至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他会在某一天斩妖中倒下。
可那又怎样?镇妖军,没有逃兵,更不曾投降。
他就是要让妖族知道!
人族,宁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妖族又来了。”
辰焱的目光看向远方。
十四年的历练,早已练就了他非凡的听力。
果然,不到一刻钟,远方传来嘶吼和长鸣。
三百匹妖狼在荒漠中疾驰,沙尘漫天。
妖狼身后,是几个已经可以站立人形的妖族蛮牛。
四阶妖兽,已具有人类智慧。
几个蛮牛抬望眼,看向破败城头上那个一脸孤傲的青年。
他们以人族为血食,唯有眼前这个青年,让这些妖族眼中带着浓浓的惧意。
事实上,妖族与人族的战斗十年前已经结束。
人族高筑薪火之墙,将妖族阻拦在北州关外。
但时至今日,对妖族而言,拿下这座城,也成了他们的执念。
“姓辰的小子!”为首的蛮牛口吐人言,声如闷雷,“大荒已经沦陷,镇妖军已经败亡,你坚守又有何意!十五年啊,你们流尽了鲜血,却无人歌颂!人族,早已经将你们遗忘!”
另一个蛮牛接话,声音带着蛊惑:“你之天赋,何不投身我妖族,问鼎天路!奉天妖大人之命,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降,还是不降!”
辰焱握紧了手中的剑,眸子一凛。
“死战不退,唯有至死方休!”
“冥顽不灵!给我杀!”
蛮牛怒吼,妖狼嘶鸣。
三百骑如潮水般涌向大荒城。
辰焱从城头一跃而下,剑光炸开。
他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身后是城,是五万妇孺,是三千军魂的坟茔。
剑落,妖狼断首。
血溅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