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
同在将军府的柳方,拱起双手,发表了不同的意见:“沈夜的民心虽不凡,但肃阳城北三村可没有三千青壮,供其招募。
肃阳城北能凑出一千余青壮,便已是极限。
况且,沈夜不会将这一千余人照搬全收。
总得留些人开春务农才是。”
“这倒是。”
柳牧仁看着手中的折子,惊喜渐消。
眸中转而生出了一抹狐疑:“肃阳城北何来的三千青壮,这三千人莫不是沈夜这小子,想吃空饷编造出来的吧?”
“沈夜不是这样的人。”
柳方抬嘴替沈夜辩解。
柳牧仁轻抚下颚,也点头认可。
沈夜上任千夫长以来,掌管的乃是肃阳最穷三村堡。
这要是放到旁人身上。
那不得三天一哭穷,五天一伸手?
可沈夜硬是靠着自己。
招安义匪,剿灭北莽据点,扣大棚,抢物资。
非但没有向肃阳城伸手要过一分资源。
反而还让马家堡、下坪村、铁林堡的百姓,过上了暂时不愁吃穿的日子。
若沈夜想贪,想吃空饷。
他早就吃了。
何必等到现在?
“柳方,你随军需官和造册官去一趟马家堡吧,看看这三千人究竟是从何而来。”
柳牧仁放下折子,拍了拍柳方的肩膀。
柳方拱手示意,和同在将军府的军需官、造册官一并转身离开。
“咳咳!”
而看着柳方一行三人离开。
独守将军府的柳牧仁,这才掏出手绢。
捂在口鼻处,用力的咳了几下。
血丝染红了手绢,柳牧仁额头冒出一层虚汗。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小心翼翼的收起沾血手绢。
而后从怀中抹出了一颗棕色丹丸。
强行吞服入喉。
“还不够,还得再挺几日,沈夜现在虽有了自募边军之权,可在南乾朝堂无根,若不除马家,沈夜难有立足之地。
若沈夜倒了,肃阳,不,整个北疆,就再无反扑的希望了。”
柳牧仁嘴里嘟囔着,眼神愈发坚毅。
他放下沈夜募兵的折子,转手拿起记录大棚粮菜的册子。
现在青苗长势正盛。
再有个把月,荞麦和雪菜都会瓜熟蒂落。
届时,他柳牧仁要兵有兵,要粮有粮。
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除掉马知府这颗毒瘤。
替沈夜扫平前方的道路!
与此同时。
肃阳城门外。
柳方率十几个黑云骑,护送军需官、造册官。
疾驰出了肃阳城,直奔马家堡而去。
骑兵列队标志,似一线天般整齐。
而随着柳方一行人,离开肃阳城几百米之后。
城门外,竟又有一队人,疾驰而出。
这一队人只有三个,他们身上无甲,清一色穿着道袍。
其中有一个人。
甚至用道袍遮住了脸,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但他们明显不是军伍中人。
眼下,战事吃紧。
进出城门者,多为军伍中人。
平民百姓进出城门,理应盘查一番。
但守城的几个小将见此,却默契扭过头,选择视而不见。
而这身着道袍的一行三人,骑马奔袭的方向,竟也是马家堡方向。
直至行出肃阳城几里开外。
道袍三人中,那个用道袍遮脸的人,才从马背上挺直身子,一把掀开帽檐。
旋即。
一头乌黑的秀发荡开。
一张颇有异域风情的白皙小脸随之出现,惹眼的桃花眉,挺拔的鼻梁。
点缀出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冷峻。
“吕叁、吕肆,你们一定要跟着本公主吗?”
女子开口向身旁两人发问。
这两人不是生面孔。
正是马知府的两条狗腿子。
其一,是那日在马府晚宴上,和沈夜对赌力气的瘦小道士吕叁。
另一个,则是那日目睹了全程,却没有出手的高壮道士吕肆。
吕叁、吕肆闻言,相视一眼。
而后吕叁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完颜公主莫怪,这个月您已经照例放过一次风了。
按理说,今日您不该出来的。
况且,我们本就是去马家堡追寻那两个女杀手的下落,此为要务。
这次能让您跟出来,已经是知府大人开恩了。
还望完颜公主莫怪。
若还觉得委屈,现在我就让吕肆送您回府。”
“不必了,我跟你们走就是。”
完颜月低下头,默默松开缰绳,骑马跟了上去。
绝美的小脸向北方眺望。
高冷的眸中,竟生出了一抹幽怨。
那是家的方向。
曾经,辽阔的草原任她驰骋。
北莽八千禁军,为她保驾护航。
可现在,她堂堂的北莽三公主完颜月。
却被当做质子押在了马府中。
她平时要隐藏身份。
每个月只能出城放风一次。
眼下,还要屈居于两个云游方士的之手。
虽心生厌恶,但又无可奈何。
只因。
北莽父汗想得正义之名,入主中原,名正言顺的吞并南乾。
只靠打靠杀,能征服城池,但却很难征服百姓,征服人心。
这就需要一个内奸,一个在南乾朝堂上说话有分量的内奸。
在关键的时候,说上关键的话。
而这个内奸,便是马家在京中的二品大员。
北莽王室曾许诺马家,只要马家帮忙说话,搞定民心。
等到北莽入关。
便赐马家从龙之功,位及国公世袭万户俸禄。
马家看得出南乾王朝贪腐成瘾,已有摇摇欲坠之相。
便答应了下来。
准备里应外合,颠覆南乾王朝。
但马家入朝为官者不在少数,个个都是人精。
没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北莽王室想得到马家的帮助。
就得展现出诚意。
而被当做质子,秘密送入肃阳城马府的北莽三公主完颜月。
便是这个诚意!
只不过。
如今南乾北疆的局面,被沈夜搅的有些难看。
马知府原本靠着粮草,施压柳牧仁。
能让肃阳城长期处于半攻半守的状态。
与北莽互相牵制,但又不出现过分的伤亡。
可现在。
沈夜横空出世,打的北莽大军屁滚尿流。
如今肃阳城北的防线,比北莽人信仰的长生天还要坚固。
原本南乾马家和北莽王室共同在边疆,维持的微妙平衡。
俨然被沈夜打破了。
若肃阳城破,她完颜月就能重回北莽草原,重新当她的三公主。
可如此一来。
马家就没了质子。
他们会不会在朝堂中,继续向着北莽王室说话。
就成了未知数。
但……
北莽若再压着不进攻,不发大军攻破肃阳城。
屡战屡败的北莽二皇子就压不住了。
那些嗜战好战,想靠战功换侯爵的新兴功勋,也要压不住了。
简言之。
肃阳城破,北莽入驻,完颜月自由,但北莽就失去了以正义之名入主中原的可能。
若肃阳城不破,完颜月仍为质子,但北莽新兴勋贵很有可能会闹事生非。
前者为外患,后者为内忧。
沈夜的出现,俨然将北莽王室推进了一个被迫取舍的尴尬处境。
“前面就是马家堡了,完颜公主你且跟紧我二人,咱们从侧面山丘上去俯瞰一番。”
吕叁指了指不远处出现的小村庄。
完颜月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跟在吕叁和吕肆的身后,从一个岔路口,绕右上了一处小山丘。
这个小山丘正是沈夜两次伏击北莽大军,所在之处。
站在这。
视野开阔,整个肃阳城北尽收眼底。
无论是马家堡,还是靠近北山的校场,都一目了然。
吕叁和吕肆翻身下马,站定山丘。
审视的目光向马家堡洒下。
完颜月则慢吞吞的跟在二人身后。
她气喘吁吁的翻身下马,每月只练一次马术,体力实在跟不上。
不过。
刚到山丘。
她便听到下方的北山校场,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哪来的动静?”
完颜月一边向上爬,一边开口问道。
吕叁和吕肆目不转睛的看向马家堡方向。
语气不屑道:“新兵招募罢了,向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必在意。”
雷声大雨点小?
可这雷声未免也太大了。
完颜月想着,缓步走上山丘,向北山校场的方向看去。
而这一看。
完颜月当场就傻眼了。
一副宏大的募兵场景映入眼帘。
北山校场,三千人正以战阵列队。
三个方阵整齐的如天工雕琢。
每个兵士的眼中都战意滔天。
他们彼此穿戴盔甲,试刀练剑,动作熟练的如久经沙场的老兵一般。
吵闹声,欢呼声不绝于耳。
完颜月喉咙一滚,冷清的眸中满是错愕:
“这是募兵第一天?
募兵三千人还算雷声大雨点小?
还有……你们南乾管这叫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