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从阴山方向涌过来的时候,打头那面狼头旗底下换了人。
不是天狼部壮汉,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年轻将领,铜盔压的很低,只露出半张黝黑面孔和一双锐利的眼,腰间挂着两柄弯刀,左刀柄上缠着一圈金丝~那是大公主亲赐的。
巴图。
完颜玉娜麾下前锋校尉,二十三岁封校尉,二十五岁领两万前锋,草原上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那个。
此刻他骑在一匹纯黑战马上,两万骑兵在身后绵延铺开,马蹄碾过干裂的荒原地面,扬起大片灰尘。
他心里十分恼怒。
三天前在阴山隘口,他先头五十骑被三百把重弩射穿,一百骑也没幸免,两千人堵在谷道里被人围剿。
那个邋遢老头和黑裙女人出现的时候,他的马都跪倒在地。
两个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一出手就把宗师压着打~他连还手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前锋被人踩在脚下。
消息传回中军的时候,大公主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比骂一顿更让人害怕。
巴图攥着缰绳,铜盔底下那双眼睛直盯着前方~荒州城灰色轮廓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土墙残破,城头上零星几面靛蓝旗帜在风里摇。
破的不像话。
两个大宗师被引走了,破罡弩从隘口撤了,那个废物皇子手里满打满算五千人,守一座破烂城墙。
这一仗,他赢定了。
巴图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大公主坐在白马上,丹凤眼扫过来的时候,他把唐长生的人头往她面前一扔,单膝跪地。
“大公主,荒州…荒州打下来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副将策马跟上来,嗓门压着。
“校尉,前面…前面三十里全是大平原,啥遮挡都没有,正好冲锋。”
巴图挥了下手。
“全军加速,半个时辰内…必须冲到城下。”
“传令~谁先冲到城墙下,赏金十两。”
号角声从队伍后方响起,两万骑兵蹄声骤然加快,碾过干裂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
荒州城,内城城墙上。
唐长生蹲在垛口后面,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截干草叶子在嘴里嚼。
赵子常扛着新刀站在旁边,盯着城外那片扬起的灰尘,喉结动了一下。
“殿下…他们来了。”
“看见了。”
唐长生把草叶子吐掉,站起身往城外看了一眼。
不是往远处看,是往城外三里处那片开阔地看了一眼。
平坦的荒原,干裂的地面,表面上什么都没有。
柳彦从城楼另一侧走过来,红色皮甲肩扣反着晨光,手里长枪杵在地上,那双剑眉微拧着。
唐长生没回头。
“挖好了没?”
柳彦把枪从地上拔起握在掌心。
“赵昆带三百人…连着挖了一夜,一共六排,每排隔二十步,坑深一丈二,底下全插了削尖的木桩。”
“表面上盖了啥?”
柳彦声调平稳。
“干草还有薄土,掺了些碎石渣子,远看跟周围地面一模一样。”
唐长生手指在垛口上叩了一下。
六排陷坑,每排间隔二十步,骑兵冲锋的时候,前排掉进去了,后排收不住脚~战马全速奔跑时的制动距离,至少要十几步,但坑与坑之间只隔了二十步。
前排摔了,后排想勒马,勒不住,惯性带着第二排也栽进去。
连锁反应。
“宽度多少?”
柳彦手指往城外一划。
“东西六百步,把整条官道…还有官道两侧各一百步范围全盖住了。”
六百步宽,两万骑兵冲锋,队形铺开最多也就三四百步,六百步够把整个前锋方阵装进去。
何坤从城墙内侧阶梯上跑上来,方脸上全是泥点子,显然也干了一夜活。
“殿下,陷坑旁边那些暗哨都撤回来了,痕迹…痕迹全都处理干净了。”
唐长生嗯了一声。
远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马匹轮廓了~黑压一片,打头那面旗帜在风里发出声响。
林豹带着三百黑甲兵蹲在城墙下方,破罡弩架在垛口后面,弩臂绷紧,箭矢上弦。
马达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
“殿下…咱们要不要先射一轮?”
“不射。”
马达愣住了。
唐长生从垛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
“让他们冲,等冲到坑里…再射。”
沈追蹲在旁边,长枪搁在城垛上,两条腿盘着,显得十分悠闲,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阵仗…就是下套抓人。”
唐长生瞥了他一眼。
沈追咧开嘴。
“先放诱饵,再收网。”
城外。
巴图两万骑兵已经进入三里范围。
他扬起弯刀,朝着荒州城方向一指。
“冲。”
号角响起,蹄声骤然加速,两万匹战马从小跑切换到全速冲锋,地面震动,尘土卷上半空,挡住了朝阳光线。
前排一千骑打头,队形铺开约三百步宽,马背上骑兵举着弯刀大喊着,这是草原上声势浩大的场面~两万匹马同时奔跑,地面剧烈震动。
巴图骑在第三排中间,铜盔下那双眼睛死盯着城墙~城头上几面旗帜歪斜斜,连个人影都看不太清。
害怕了,他们害怕了。
城小兵少,看见两万铁骑冲过来,吓的连弩机都不敢放了。
巴图嘴角裂开,心里更加兴奋。
两里。
一里半。
一里。
前排骑兵越来越快,战马嘴边挂着白沫,蹄铁在干硬地面上擦出火星。
还有八百步~
城墙上,唐长生盯着那片冲锋的骑兵,手指在垛口上轻扣了两下。
他在数距离。
六百步。
五百步。
前排骑兵冲过了第一排陷坑位置~
没事。
地面没有动静。
巴图心里稍微放松了些,情报说这个荒州王狡猾,会搞阴招,但眼前这片开阔地十分平整,什么都没有。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前排第一匹马的前蹄踩到了第二排陷坑边沿。
干草碎裂的声音极轻,被周围马蹄声盖住。
但紧接着~整片地面塌陷下去。
不是一个坑,是一条线~东西六百步范围内,地表同时碎裂,干草和薄土往下落,露出底下一丈二深的大洞。
前排三百多匹战马齐刷刷栽了下去。
马匹发出巨大的嘶叫声。
骨头断裂的闷响,木桩刺入马腹的钝响,人体从马背上甩出去砸在坑底的闷响~混在一起,声音极度刺耳。
第二排骑兵拼命勒马~勒不住。
战马全速冲锋时的惯性把他们往前拖,蹄铁在碎土上打滑,有的马直接前蹄跪了下去,骑手从马脖子上方翻过去,直接摔进坑里,有的马侧身一歪,带着旁边两匹一块栽了下去。
二十步的间隔。
第二排还没刹住,第三排又来了。
连锁反应从前往后传递,一排接一排的骑兵栽进陷坑,第一排坑里已经塞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后面的人摔下去直接砸在前面的人身上。
但第二排,第三排的坑还是空的。
削尖的木桩从坑底刺穿马腹,穿透胸甲,骑兵在坑底挣扎着嘶喊,声音凄厉让后面的人感到极度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