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战马嘶鸣着站了起来,前蹄离坑沿不到三步。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甩出去,肩膀砸在硬土上翻了两滚,铜盔飞出去三丈远,磕在碎石上哐当乱响。
耳朵里全是马嘶和惨叫。
巴图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眼前那片平整的荒原变成了地狱,六排陷坑把他的前锋方阵切成了碎片,人和马的尸体填满了坑道,还活着的在底下挣扎,木桩上挂着内脏,血从坑沿往外溢。
一千多骑。
前后不到十息,一千多骑没了。
他后面的骑兵终于勒住了马,队形大乱,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有人调转马头往回跑,踩到了后面还在往前冲的人,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巴图两只手撑在地上,满手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马的。
他抬起头,往城墙方向看。
城头上,几个人影从垛口后面探出来。
一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手搁在城垛上,歪着头往下看。
距离太远,巴图看不清那张脸的表情,但那个姿态~松垮,不紧不慢,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那就是唐长生。
巴图牙齿咬得咯咯响,从地上弹起来,嘴里蹦出草原方言的咒骂,伸手去够腰间弯刀~
左边那柄还在,金丝缠刀,右边那柄不见了,摔出去的时候飞掉的。
他扯着嗓子朝后方吼。
“后队压上来!把陷坑填平!用马尸填!”
号角手满脸是灰,哆嗦着把号角凑到嘴边,一声长号传出去。
后面的骑兵开始重新整队,但乱了的阵型不是吼两句就能收拢的,战马受惊四处乱窜,有几匹无主的马沿着坑沿跑,蹄铁在碎土上打滑,连带着旁边的骑兵一块往下溜。
城墙上。
唐长生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林豹。”
“末将在!”
唐长生手指往下一指~坑沿边那些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骑兵,以及正在手忙脚乱整队的后续部队。
“射。”
破罡弩的弦声同时炸响。
三百支三棱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越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落入坑沿周围那片混乱区域。
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闷钝而密集,一片一片往下砸,正在往坑里拖人的骑兵被钉在原地,试图整队的小队长胸口多了三支箭。
巴图后背贴着一匹死马的肚子,箭矢从他头顶飞过,有一支擦着他耳廓削掉了一层皮,鲜血顺着脖子往铠甲缝里淌。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腥臊的泥地,两只鹰眼瞪得通红。
完了。
首功没了。
不只是首功~他的前锋,那两千冲在最前面的精锐骑兵,现在一半躺在坑里,一半被弩箭钉在坑沿上。
大公主会怎么看他?
这个念头一下子钻进脑子里,巴图趴在死马后面,指甲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城墙上。
沈追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那个笑收不住。
“殿下,这鱼钓的~属下服了。”
赵子常扛着新刀,盯着城外那片哀嚎遍地的修罗场,嘴唇动了两下,蹦出一个字。
“绝。”
柳彦站在城楼另一侧,长枪杵在地上,那双剑眉底下的眼盯着唐长生的侧脸看了两息。
手里不到五千人,没有宗师压阵,城墙破了几个豁口补都补不过来。
一夜之间挖了六排陷坑,等人家自己往里跳,跳完了再用弩机收割。
从头到尾,他连城门都没开过。
柳彦手指在枪杆上摩挲了两下,收回视线。
城外远处,巴图的后续部队终于稳住了阵型,但没人再往前冲了。
号角声停了。
尘烟慢慢落下来,露出那片狼藉的战场~六条平行的深坑横亘在荒州城外三百步处,坑里堆满了人马尸体,坑沿上插满了弩箭,血从碎土里渗出来,在干裂的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细流。
巴图从死马后面爬出来,盔甲上全是泥和血,半边脸肿了,左耳朵还在流血。
他站在那片修罗场边缘,盯着城墙方向。
城头上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处,手搁在垛口上,姿态没变过。
巴图的弯刀从泥里拔出来,金丝缠柄上沾满了泥浆,他把刀举过头顶,朝着城墙方向劈了一下空气。
嗓子已经喊哑了,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唐~长~生~”
城墙上,唐长生歪了下头。
“这人谁啊,挺有劲。”
马达从后面凑过来。
“元军前锋校尉,叫巴图,听说是大公主跟前的红人。”
唐长生嗯了一声,从城垛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红人变黑人了。”
他转身往城墙内侧走。
“清点一下,坑里死了多少。”
何坤已经在城头上趴着数了半天,方脸上泥点子还没擦,但那双眼发亮。
“殿下,属下粗略估了一下~坑里加上坑沿被弩箭射倒的,不少于一千二。”
一千二。
两万前锋,一个照面,折了一千二。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了那块玄武龟甲的边沿,冰凉贴着指腹。
城外,巴图带着剩余的骑兵缓缓后退,退出了弩机射程之外,远扎了营。
帐篷搭起来的时候,巴图一个人蹲在帐门口,弯刀插在地上,满脸血污没擦,两只鹰眼死盯着三里外那座灰色城池。
他身后副将凑过来,嘴刚张开。
巴图一拳砸在地上。
“给大公主传信~”
副将缩了下脖子。
巴图从地上拔起弯刀,金丝缠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就说,荒州城外有陷坑,前锋折损一千二百骑。”
他停顿了一息,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请大公主增派工兵~属下还要再攻。”
副将看着巴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转身跑了。
荒州城内城墙上,唐长生靠着垛口,两条腿搭在女墙上,仰头看着天。
赵子常从旁边经过,新刀扛在肩上。
“殿下,您笑什么?”
唐长生把嘴角那半分弧度收了收。
“我在想,那个巴图下次冲锋的时候~”
他从垛口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城外那片陷坑后方看了一眼。
第七排,赵昆昨晚多挖的那一排,干草盖得严严实实,巴图的人还没碰到过。
“他会不会绕路。”
柳彦的枪尖从唐长生身后伸过来,点了点城外西南方向。
“绕路的话,那边还有沈追昨晚埋的三百颗铁蒺藜。”
唐长生偏头看了柳彦一眼。
柳彦那双剑眉底下,嘴角歪了不到半分~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
城外三里处,巴图的营帐里传来一声弯刀砍进案板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