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砍在案板上的那一声,整个营帐都在抖。
巴图趴在案上喘粗气,铜盔歪在脚边,半边脸肿了一圈,耳朵上的血结了痂,把头发糊在一块儿。
副将站在帐门口,想进不敢进。
帐外传来断续的呻吟声——那是坑里拖出来的伤兵,躺了半个营地,空气里弥漫着马血和泥土搅成的腥味。
“校尉……清点出来了。”
巴图没抬头。
“不算坑里还没刨出来的,阵亡一千二百四十七人,重伤三百余,战马折损一千六百匹。”
副将每说一个数字,巴图砍在案板上的弯刀就往下沉一分。
“还有……”
副将嗓门掐了一下。
“弟兄们给那个荒州王起了个绰号。”
巴图终于抬头了。
“叫……坑王。”
巴图的牙磕在一块儿,发出咯吱的声响。
坑王。
不是什么英勇善战的名号,不是白袍将军,不是百战百胜——是坑王。
挖坑的王。
副将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这绰号……已经传回中军了。大公主那边应该也……”
案板上的弯刀被巴图拽出来,金丝缠柄在帐中昏黄的灯光下晃了两晃。
“谁起的?”
“不……不清楚,就是弟兄们私底下嚼舌根,一传十十传百……”
巴图把弯刀插回腰间,从帐内走出去。
帐外,败退的骑兵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盯着远处那座灰色城池发愣,更多的人凑在篝火旁边低声嘀咕。
“……听说了没,那个荒州王不是人,会妖术,地面上看着平平整整,下面全是窟窿……”
“哪是妖术,就是挖坑!挖了六排!底下插着削尖的木头桩子——”
“六排?我听前面跑回来的说起码八排!”
数字在传播中自动膨胀,六排变成八排,一千二变成两千,陷坑深度从一丈二涨到了三丈,木桩从削尖变成了淬了毒的铁刺。
一个老兵蹲在火堆边啃马肉干,嘴里吧唧吧唧。
“甭管几排,反正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挖的。”
他抬手往荒州城方向一指。
“那小子不是什么荒州王——就是个坑王。”
旁边几个兵卒笑了,笑了两声又收住,往巴图站着的方向偷瞟了一眼。
巴图站在帐外,把这些话听了个底掉。
坑王。
这两个字从自家兵卒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比城头上那三百把弩箭射过来还扎人。
不是被打败了丢脸。
是被人用最下三滥的手段打败了。
被挖坑打败了。
坑——人——王。
消息传得比马跑得快。
三天之后,阴山南北两侧的游商、逃民、草原上的牧民全知道了——荒州城外那一仗,大元前锋两万铁骑,被一个中原废物皇子挖坑给埋了一千多。
起初没人信。
两万铁骑冲锋,那是踩平一座城的阵仗,说一个几千人的破城挡住了?骑兵这玩意儿又不是纸糊的。
但活着跑回来的兵卒把坑底的惨状一形容,蹄铁踩在断骨上的声响一学,信的人越来越多。
“坑王”两个字沿着商道往东传,往南传,往草原深处传。
传到了元国中军大帐。
传信骑兵从帐帘底下滚进来的时候,完颜玉娜正用弯刀削一只苹果,刀法极稳,皮削成一整条不断的长卷垂在案边。
兀术站在旁边,把前线战报呈上去。
完颜玉娜没看。
“念。”
兀术咽了口唾沫,挑着字眼念。
“……前锋遭遇陷坑阵列,折损一千二百四十七骑,巴图校尉请求增援工兵——”
“外面叫他什么?”
兀术嘴唇抖了一下。
完颜玉娜弯刀从苹果上抬起来,刀尖指着帐帘。
“本宫问的是,外面叫那个荒州王什么。”
兀术脊背渗出一层汗,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叫……坑王。”
帐内安静了五息。
苹果皮从案边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完颜玉娜把弯刀插回鞘里,刀鞘上十二颗红宝石磕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从帐后的衣架上取下一件银白色的战甲,动作不急不缓,一件件往身上套。
兀术脸色变了。
“公主……您要亲自……”
完颜玉娜把护腕绑紧,银甲上的鱼鳞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一个挖坑的,值得本宫亲自去?”
兀术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完颜玉娜把头发绑成利落的马尾,从兵器架上摘下那柄红宝石弯刀,同时又取了一杆短枪。
“传令,中军五万骑,拔营。”
兀术后脖颈一凉。
“目标不是荒州城。”
完颜玉娜掀开帐帘,阳光打在银甲上泛出冷光,她那双丹凤眼扫过帐外整整齐齐的骑兵方阵,嘴唇微动。
“绕过隘口,从西面进荒州。”
绕路。
二十万大军不走隘口,从西面绕过阴山,直接和国师走的是同一条路。
兀术张了张嘴。
“公主,西面那条路进荒州之后,最近的城镇是——”
完颜玉娜已经翻身上了白马,银甲在马背上反着日光,背影笔挺。
“荒州内城。”
她把短枪往鞍上一搁,缰绳勒出一道弧。
“坑王挖坑挖得好,本宫倒要看看——”
白马嘶鸣,前蹄扬起。
“他能不能把整个荒州都挖空。”
……
荒州城,内城墙上。
唐长生打了个喷嚏。
沈追蹲在旁边,长枪搁在城垛上。
“殿下着凉了?”
唐长生揉了揉鼻子。
“有人骂我。”
隐四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没声响,嘴里喘着粗气。
“主人,坏消息。”
唐长生把手从鼻子上拿开。
“元军中军五万骑拔营了,没走隘口。”
唐长生后背贴在城垛上。
“往哪走的?”
隐四咽了口唾沫,手指指向西面。
“绕路。从阴山西麓进来。”
唐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内城西面那片空地,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挖。
沈追从旁边探过来。
“殿下,西边要不要也挖几排?”
唐长生没答。
他往西面荒原方向看了一眼,地平线上空空荡荡,但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两样东西在等着。
一个是大元国师。
一个是坐忘。
城墙下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彦从内城阶梯上走上来,红色皮甲肩扣反着午后的光,手里攥着一张刚送到的情报条子。
她站在唐长生面前,递过来。
唐长生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坐忘已入门前地,国师随行。
唐长生手指在纸条边沿停了两息。
“柳城主。”
柳彦剑眉微拧。
唐长生把纸条塞回袖口,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城垛上,往北面看。
北面。
那扇门的方向。
“挖坑挡不住神仙。”
柳彦的长枪在地面上磕了一声。
唐长生从城垛上直起身。
“准备去北边。”
柳彦盯着他。
“你去北边干什么?”
唐长生从袖口里掏出那半张羊皮地图,母妃的笔迹在发黄的皮面上清晰可辨——“坐忘不可敌,破绽在铜镜之后。”
他把地图举高半寸。
“开门。”
城墙上的风灌进他袖口,把里面那堆碎纸条吹得哗哗响。
城外西面地平线上,第一缕尘烟正从阴山的方向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