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生走出书房,踩着青石板来到院子中央。
马达从前院绕过来,手里攥着那本算粮的账册,纸页被风吹得翻动,他伸手按住。
“殿下,您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啊。”
“睡不着。”
唐长生在院子中央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夜空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马达凑近半步,压着嗓门。
“属下刚又算了算,这粮食……顶多撑到明天中午,要是路上稍微耽搁点,后天,后天铁定就断粮了。”
“知道了。”
马达嘴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唐长生这么多天,早就摸清了这位殿下的脾气。
唐长生转身往北门方向走去。
“赵子常在城门那边吗。”
“在的,正值夜呢。”
“让他来书房一趟。”
马达转身小跑着去了,唐长生走进书房,没点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搭在粗糙的桌沿上,指腹传来阵阵硌人的触感。
他在算时间,柳彦从后门出去到现在大概走了一炷香,三十里荒原,以她的脚程得两个时辰才能到聚贤殿外围。
进山之后还要绕过外围守卫,摸到地下暗渠入口再沿着暗渠往里走,暗渠里水齐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道机关,第一道是重力触发,第二道左边不能踩,第三道是铁门。
不知她记住了没有,杨雪衣的嘱咐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左边别踩,铁门从里往外推,右手能动说明有气力,不能动就捏左耳垂底下的痣,往里捏三下,这些细节深深印在唐长生脑子里,怎么也抹不去。
赵子常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停了一息便推门进来,新刀搁在肩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他方脸上的紧绷神色。
“殿下。”
唐长生没有回头。
“城外完颜玉娜的五万骑,现在是个什么动向。”
赵子常走到桌边,刀尖在地面上划过,声音压得很低。
“没动,但斥候回报说,他们拔了三次营,后来又扎回去了,感觉……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城里断粮,等人心乱,等他撑不住出城去谈,完颜玉娜上次说三个月不打城,可没说不堵路,粮食进不来,六万张嘴饿上三天,不用打,城里自己就乱了。
唐长生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方先生呢。”
“歇了,他右肩那伤……还没好利索呢。”
“让他明天一早就来见我。”
赵子常应了一声,没走,依旧站在黑暗里,唐长生知道他还有话,便静静等着。
赵子常的嗓门压得更低了。
“殿下,柳城主那事……属下心里直犯嘀咕,就算她真进了聚贤殿,那破地方也不是什么善茬啊,地底下三层,关着那么多人,守卫肯定少不了。”
“她在荒州三年,不是白待的。”
“可她那修为……”
唐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内城长街,只有远处值夜兵卒手里的灯笼晃出一点微光。
“修为不够,她才能过禁阵,她修为低,所以进得去,这都是母妃算好的。”
赵子常没接话,沉默了几息,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声远了,唐长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从桌上摸出那半张羊皮地图,借着窗外微光又看了一遍,母妃的笔迹歪歪扭扭,暗渠那条虚线用炭笔描过三次,痕迹比别的线深得多。
她画这张图的时候已经在地下三层了,放血,取皮,切拇指,关在最深处,用残余真气在黑暗里摸着皮面刻下这些线,每一笔都得快,不能被巡守发现,刻错了不能改,只能在旁边重画一条。
唐长生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口。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方砚秋来了,右肩绷带换了新的,但渗出的血渍还是把袖口染红了一小块,他没拿折扇,两手空着站在书房门口。
“殿下。”
唐长生把桌上的账册推到一边。
“坐,粮食的事,到底有办法没有。”
方砚秋在椅子上坐下,细长眼缝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但脑子转得极快。
“相爷那边的粮船,最快……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衡州,再从衡州转运过来,怎么也得八天。”
“八天,城里都断粮六天了。”
方砚秋顿了一下。
“所以得就地找,国师说的石头集那三千石粮,赵子常昨晚押着他去,井底的铜镜砸了,绿气散了,粮确实在,但走南路得两天,路上要是被完颜玉娜的人截了……”
唐长生站了起来。
“不走南路,走北门,出城往东,绕过完颜玉娜的营寨边缘,从东面山道插过去,一天一夜就能到。”
方砚秋的眉头紧紧皱起。
“东面山道,那是荒州猎户走的路,牛车根本过不去,只能人背驴驮啊。”
唐长生走到门口。
“那就人背驴驮,三千石粮,分成小批,每批五十石,间隔半个时辰出发,走不同路线,完颜玉娜的人就算看见,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
方砚秋站起来,细长眼缝里闪过一丝光,那是跟了左相二十一年里很少出现的佩服神色。
“殿下这法子……够散。”
唐长生推开书房门,晨光照在脸上,透着荒原特有的干冷。
“散了好,她堵不住的,今天就办,第一批人我亲自带。”
方砚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想说殿下经脉刚通,真气不到三成,亲自出去实在太冒险,但看见唐长生侧脸上那层绷着的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前院已经动起来了,何坤在点人,三百老兵分成三队,每队一百,按唐长生刚才说的路线分配,马达在清点驴子,内城养的牲口不多,只有二十几头,得精打细算才行。
柳彦不在,赵昆站在前院空地上,手里攥着那柄宽刃大刀,脸上的络腮胡在晨光里泛着微红,他看见唐长生出来,连忙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要不……属下带内城的人去吧。”
唐长生没有停步。
“你守城,完颜玉娜要是趁我出城的时候打进来,你和沈追死死守住西门,弩机全部架上去。”
赵昆嘴动了一下,没反驳,重重地点了点头。
唐长生走到院门口,顾小山从墙根底下冒出来,表面上还挂着嬉皮笑脸的模样,但底下那双少年的眼比平时沉了许多。
“主人,东面山道属下昨晚跑过一趟了,路是通的,但有个岔口往北分出去一条小道,尽头是片乱葬岗,天狼部以前杀的人全扔那儿了,骨头堆得都有半人高了。”
“那条小道,完颜玉娜的人知不知道。”
“估计不知道,那破地方晦气得很,平时根本没人去。”
唐长生点了下头。
“第一批粮走那条小道,五十石,人背过去,到了乱葬岗再往南折,接上东面官道。”
顾小山应了一声,转身往墙根底下钻去,很快没入灌木丛里。
唐长生站在院门口,往北门方向看了一眼,晨光照亮了城墙的轮廓,夯土墙面上几处塌了的豁口还是一片漆黑,护城河里水很浅,水面上飘着一层枯草。
他转身往城门洞走去,赵子常已经牵了三匹马过来,新刀挂在鞍上,刀鞘显得十分锃亮。
“带多少人。”
唐长生翻身上马。
“二十个,够了,你和马达跟我,其余的分两批,走不同路线,半个时辰后出东门。”
赵子常翻上马,没再多问。
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响起,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内城里,两侧院子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看,几个起早的妇人抱着木盆站在门口,看见唐长生骑马过去,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王爷这是去哪啊。”
“看着……像是要出城。”
“外头不是还有蛮子吗。”
“嘘,别瞎说。”
唐长生没理会那些话,手里绕了一圈缰绳催马往前,北门城楼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城头上几个值夜兵卒正在换岗,看见他过来,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半分。
城门开了一条缝,吊桥随之放下来,马蹄踏过木板发出阵阵闷响。
城外荒原铺展在视野里,干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远处完颜玉娜大营的轮廓还能看见,旗帜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灰白色的炊烟升起后很快被风吹散。
唐长生勒住马往东面看了一眼,东面山道的入口藏在一片枯黄灌木后面,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灌木丛的顶部,根本看不清路。
“走。”
二十骑从城门鱼贯而出,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蹄铁踩在干硬地面上扬起一层薄灰,马达跟在唐长生侧后方,手里攥着缰绳,眼睛不住地往四周扫视,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东面山道入口总算到了。
灌木丛中间露出一条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的窄路,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些松软,唐长生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递给旁边的老兵。
“马留在这,人进去。”
赵子常也下了马,新刀从鞍上摘下来扛在肩上。
“殿下,属下先去探探路。”
唐长生往灌木丛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用,走,跟着我。”
二十个人弃马步行钻进灌木丛,路很窄,两侧的枯枝刮着衣袍发出沙沙的响声,走了大概一炷香,前面出现分岔,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往北那条小道更窄,几乎被荒草完全盖住。
顾小山从前面钻回来,指着往北那条小道。
“主人,这条……这条就是通往乱葬岗的。”
唐长生点了下头。
“第一批,五十石,你带五个人过去,到了乱葬岗折往南走,接上官道之后直接往石头集方向走。”
顾小山应了一声转身点人,五个人跟在他身后,背着空麻袋钻进往北的小道。
唐长生站在岔口,等他们消失在荒草里才转身往南走,南面的路稍微宽些,能走驴驮,但驴子还在外头,得等第一批人把路探通了再把牲口赶进来。
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张地图又看了一遍,暗渠的虚线在晨光里发灰,炭笔痕迹比昨夜看的时候浅了一些,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去。
胸口至尊骨跳了一下,散出持续的温热,不算烫,生长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
赵子常站在三步外,新刀横在胸前,目光往小道两头扫,他脑子里始终转着一个念头~殿下这次出城,是为了粮食,是为了城里那六万张嘴,但也是为了把完颜玉娜的注意力从北门引开,柳彦去了聚贤殿,要是完颜玉娜发现北门空了,很可能趁机压进来。
唐长生在赌,赌完颜玉娜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动,赌第一批粮食能在被发现之前运出去,赌柳彦能在天黑之前把母妃带出来。
赵子常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抵着地面,他跟了唐长生这么久,从京城一路到荒州,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皇子从被人当弃子丢出来,到现在手里握着几千人、一座城、一块至尊骨,这人每一步都在赌,赌得很大,输的代价也很大,但他从来没退过。
为什么,赵子常看了一眼蹲在石头上的背影,晨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阴影里,他没问出口,但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因为退一步,身后那些人就全完了。
马达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一只水囊,自己先灌了一口才递过去。
“殿下,您喝点水。”
唐长生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把胸口那点燥热压下去一些,他把水囊还给马达后站了起来。
“走,往前探探路。”
二十个人顺着南面小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两刻钟,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能看见远处官道的轮廓,官道上没有人,满是灰土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唐长生蹲在灌木丛边缘,往官道方向看了几息。
“就在这等着,等第一批人过来。”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闭上眼,这不是困,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得好好清一清。
柳彦现在走到哪了,进暗渠了吗,水冰不冰,机关有没有问题,母妃的右手还能动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堵在脑子里,怎么也转不出去。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枯枝,枝丫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脸上。
胸口至尊骨又跳了一下。
很轻,但热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伴随着隐隐的跳动,一股催促的意味从胸腔里蔓延开来。
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尘灰。
马达往前凑了半步,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殿下,有人来了。”
唐长生从枯树上直起腰往官道方向看去,尘灰越来越近,能看见五六个人影背着麻袋,步子很快,正沿着官道往这边走。
打头那个身形瘦长,脚步轻快,正是顾小山,他们回来了。
顾小山带着人钻进灌木丛,跑到唐长生面前喘着粗气。
“主人,路通了,乱葬岗那边没人,我们把五十石粮卸在岗子南面的废弃土地庙里,折往南走了一里就接上官道了,官道上也没人。”
唐长生点了下头。
“第二批,再走五十石,间隔半个时辰。”
顾小山应了一声,转身去点人。
唐长生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又扬起一片尘灰,这次更远,颜色更深,显出大队人马移动的动静,不是运粮的人。
赵子常也看见了,新刀从肩上提起来半寸。
“殿下,那边……”
唐长生盯着那片尘灰。
“完颜玉娜的人,她派人出来巡了。”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唐长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
“不一定,她可能只是例行巡防,也可能是发现了东面山道有动静。”
他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从官道往南的线。
“第二批粮不走官道,从这片开阔地往南绕,绕过那片秃山,再折回来接上官道。”
赵子常盯着地上的线条。
“这得多绕十里路啊。”
唐长生把枯枝扔掉站了起来。
“十里路,换五十石粮,值。”
第二批人很快就点好了,十个人背着空麻袋钻进灌木丛往南走,唐长生站在原地盯着那片尘灰的方向,尘灰慢慢近了,能看见黑底的旗号了,上面绣着一头嘴里衔着牡丹的金狼。
完颜玉娜的巡防队。
五十骑沿着官道从北往南走,蹄声整齐,马蹄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
他们没往东面山道这边看,直接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马达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没发现。”
唐长生盯着那五十骑的背影。
“不能大意,下一批人出发的时候,等他们走远了再走。”
他靠回枯树上闭上眼,胸口至尊骨的热度还在,比刚才又高了一点点,随着脉搏传来阵阵复苏的震颤。
远处那五十骑的背影消失在尘灰里。
官道上重新空了。
唐长生睁开眼盯着官道尽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柳彦就会从聚贤殿的地下暗渠里钻出来,背着他的母亲穿过荒原,一路往荒州城走。
他会在这里等着。
一直等到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