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个半时辰。
第三批人从南面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巳时,日头悬在头顶,碎石路面被晒得发白,顾小山带着五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麻袋鼓囊囊压在肩上,脸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主人,五十石,到了。”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搁,蹲下去喘了两口,嗓子发干。
“乱葬岗那边的土地庙堆满了,再塞……再塞就露出来了,得换个地方。”
唐长生从枯树上直起身,一百五十石了,还差两千八百五十。
“第四批走哪条路?”
顾小山歪头想了想。
“南面绕路那条不能再走,上一批人踩过之后痕迹太重,灌木里有两截枝子断了,隔老远都能看见。”
“清了没有?”
“清是清了,可那地上的鞋印……怎么也擦不干净啊。”
唐长生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动,东面山道往南还有一条更窄的猎户小径,从乱石堆中间穿过去,路况很差,但人扛着粮勉强能过。
“第四批走乱石堆那条。”
马达从旁边凑过来,脸色发青。
“殿下,那条路属下看过,坡太陡了,人扛五十斤粮翻过去……怕是得摔死几个兄弟啊。”
“那就分两趟,一趟二十五斤。”
马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嘴,转身去点人。
赵子常扛着新刀从前面折回来,他走到唐长生跟前,刀尖在地上磕碰出声。
“殿下,不对劲。”
唐长生抬头看他。
“完颜玉娜那五十骑巡防队,刚才从南边折回来了,往北走,经过官道岔口的时候……停了。”
停了。
唐长生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灌木丛边沿往官道方向看过去。
远处那五十骑停在官道和东面山道的岔口,打头的骑兵翻身下马,弯腰盯着地面看。
看脚印。
山道入口的灌木丛虽然挡住了大半路面,但刚才二十几匹马停在那儿,蹄印早就踩进岔口边沿的泥地里。
唐长生后背绷紧了。
那骑兵蹲了五息,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骑从队伍里分出来,催马往东面山道这边跑动。
要进来了。
“所有人撤进灌木深处,一点声都别出。”
唐长生压低嗓子往后退。
二十个人弯腰钻进两侧枯枝丛里,趴下之后捂着口鼻,马达趴在一丛荆棘后头,腰间的刀硌着肚子,他皱着眉不敢挪动。
马蹄声从灌木丛入口传进来。
马匹走得不快,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声音在窄道里回荡,听着比实际距离近得多。
唐长生趴在一块凹下去的石坑里,半张脸贴着泥地闻到土腥味,胸口至尊骨跳动,带来持续的温热感,与眼前的危机无关。
三骑进了灌木丛,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停下。
唐长生从石坑边沿抬起一点头。
打头那个骑兵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拨开碎石看了两息。
地上有脚印。
几十个人来回走了三趟,怎么清都留着压痕,这人一蹲下就找着了。
他抬头朝身后两人说了一句草原话,其中一个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跑去。
去叫人。
唐长生把头缩回石坑里,心里盘算着对策。
留在原地的两个骑兵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又近了些,离他趴着的位置不到十步,再往前五步就能看见灌木丛深处那片开阔地,也就是他们卸粮的地方。
一旦这条路被发现,完颜玉娜的人会把所有出口堵死,三千石粮就运不出来了。
“顾小山。”
灌木丛深处没有声响,过了片刻,一片枯叶轻轻动了一下。
唐长生压着嗓子发出声音。
“把他们往北岔路引。”
枯叶不动了。
两个骑兵又往前走了三步。
左边灌木丛里忽然响了一声,传出踩断枯枝的短促声响。
两个骑兵同时扭头。
第二声响在更北的方向,比第一声远了五六步。
打头那个骑兵朝同伴比了个手势,两人催马转向北面岔路,抽出弯刀追了过去。
马蹄声往北去了。
唐长生从石坑里撑起身体,趴在原地又等了十息,确认蹄声远了才站起来。
“走,现在就走,所有人从南面撤。”
二十个人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弯着腰往南跑,没人回头也没人说话。
跑出灌木丛的范围后,唐长生在一棵枯树底下停步回头看去。
北面岔路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是顾小山发出的安全信号。
那两个骑兵被引进乱葬岗方向了,顾小山在那片骨头堆里藏过一夜,地形很熟,引两个骑兵绕进去再甩掉并不难。
但时间不多了。
刚才跑回去报信的骑兵最快一炷香就能带人过来,等大队人马进了东面山道,这条路就没法走了。
“马达。”
“属下在!”
“回城,通知何坤,第四批往后的粮全部从北门走,出城之后直接往东,不走山道,绕荒原。”
马达嘴唇动了一下。
“荒原上没遮没挡……要是被骑兵看见……”
“白天不走,等天黑。”
马达不再多说,转身往城门方向跑去。
唐长生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官道南面一片低洼地里,灌木遮住大半个身子,从这里能看见远处官道上的动静。
等了不到半柱香。
那五十骑巡防队全部调头往东面山道方向跑去,蹄声从官道上传来,扬起的尘灰比刚才浓了许多。
东面山道被发现了。
一百五十石粮已经在乱葬岗土地庙里,那些拿不走,剩下两千八百五十石还在石头集。
夜里走荒原运粮速度慢,一晚上顶多跑一个来回运五十石。
要运完得五十多个夜晚。
城里的粮只够吃到明天中午。
唐长生蹲在低洼地里,手指在膝盖上叩击。
这笔账怎么都算不平,除非~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块玄武龟甲,黑色甲片上三道符文在日光里发亮。
玄武山。
从荒州城往东南走,翻过玄武山那边是中原腹地,左相的粮道和丰年号的仓库都在那里,衡州官仓里还存着他走之前留下的六百石粮。
玄武山的路完颜玉娜不知道。
她的斥候没进过那座山,因为进去的人出不来。
但他有龟甲。
唐长生看着手里的龟甲,这东西能让他通行,也给他留了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赵子常从旁边凑过来,新刀搁在膝盖上。
“殿下,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回城。”
唐长生站起来收好龟甲。
“我写封信,让隐三带着龟甲走玄武山,去衡州。”
赵子常愣了一下。
“去衡州?去那找谁啊?”
“断臂。”
赵子常闭上了嘴。
断臂老兵守着衡州,手里有五百留守兵卒,官仓里还有粮。
“告诉他,三天之内把衡州官仓里所有粮食装车,从玄武山走,我在山那头接应。”
赵子常想明白了,完颜玉娜堵了西路和东路以及北路,唯独堵不了玄武山,因为她压根不知道那座山能走人。
“殿下,您这脑子……真是绝了。”
“少拍马屁,走。”
唐长生从低洼地里出来,沿着官道边沿的沟渠往城门方向跑,跑了不到一里,胸口至尊骨忽然跳动。
不是生长的温热。
是共振。
跟在龙山摸到那根石柱时一样。
唐长生停下脚步,赵子常差点撞上他。
“殿下?”
唐长生往北面看了一眼。
北面荒原尽头是那扇门的方向。
至尊骨又跳动起来,热度升高,烫得他后背出汗。
有东西在门那边动了。
不是坐忘也不是国师,是门本身。
石门上的符文在变化,隔着几十里地至尊骨都能感应到。
这不该发生,坐忘说三个月,至尊骨没满,门开不了。
除非有人在强行破坏。
唐长生按着胸口,骨头在深处跳动,烫得他皮肤泛红。
隐四从城墙方向下来,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脸色惨白。
“主人!北面……北面那个祭坛方向~”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被风吹散,唐长生只听见两个字。
“~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