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
唐长生扭头往北看,天际线上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面往上冲,穿透厚重的云层,把半边天映成深褐色。
那个方向。
石门。
胸口至尊骨不再是跳动~是在抽搐,热量从骨缝里往外散,顺着经脉窜到四肢,指尖发烫,膝盖发软,整个人被那股震动带得站都站不稳。
赵子常冲过来扶住他胳膊。
“殿下!”
唐长生把牙咬紧,从赵子常手里挣出来,往北门方向跑去,跑了三步差点栽倒,这不是腿软,是骨头在往外拉,往北拉。
至尊骨在感应那扇门。
有人在强行打开它。
“快备马!”
马达已经从城墙方向跑过来了,手里牵着一匹马,唐长生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歪斜,他强行稳住身形,勒紧缰绳催马往北门冲。
城门洞里,国师那干枯的身躯猛地直起来,麻绳绷出声响,那对绿光变亮~这不是要挣脱,是恐惧。
唐长生从他身边冲过。
国师嗓子里挤出一串破碎的字。
“……是坐忘……它、它在用……那口古井的地脉倒灌……”
古井,离宫的那口古井。
唐长生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坐忘不需要钥匙开门,它只需要从另一头把门震松,乾皇三十七年来靠地脉吸取铜镜残余气息续命,那条地脉是双向的~能吸出去,就能灌回来。
坐忘去了离宫。
去用那口古井,从地脉的另一端,朝这扇门灌力。
这不是开门,是把门从里面撬动。
城外荒原上,那道暗红光柱越来越亮,地面在微颤动,碎石从路面上震起半寸高再落下,唐长生催马往北狂奔,至尊骨跳得越来越快,背部被汗水浸湿,但这股热度里带着一种更深的感受~
抗拒。
骨头产生强烈的排斥感。
十里路,快马全速只要一炷香,唐长生紧紧握住缰绳,碎石路面在马蹄下飞掠,前方那道光柱从地平线上升起,近了看才发现它不是直的,是弯曲的,从地下往上涌的时候带着旋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扭曲。
祭坛到了。
蒲团还在,上面是空的,坐忘的灰袍碎片散落在地面,被风吹得翻卷,石门方向,斜坡入口处,暗红色光芒从地下涌出来,把整条斜坡照得通透。
唐长生翻身下马,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
骨头震了。
这不是跳动,是整块骨头在胸腔里转了半圈,痛感从肋骨深处散开,唐长生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线血。
至尊骨在被外力撬动。
门被人从另一头撬动。
他撑着地面往斜坡走,每走一步那股撬动感就重一分,石门上的符文全亮了,这不是上次那种一列一列的亮起,是所有符文同时在闪动,频率极快。
门中央那个凹槽在发光。
唐长生走到石门前面,胸口的痛感已经到了让他无法直腰的程度,整个人弓着背,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母妃说过~至尊骨是锁。
锁要锁住,就得嵌进去。
他抬起右手对准凹槽。
上次碰上去的时候门开了一半,白光散出来,信息涌进脑子,这次不是开门~是补锁。
掌心离凹槽三寸。
两寸。
至尊骨在胸腔里疯狂震动,带来强烈的灼热感,那股从地脉倒灌回来的外力正在撬着它,试图把它从胸腔里拉出来。
一寸。
唐长生把后槽牙咬出血来,手指在发抖,整条胳膊在发抖。
掌心贴上了凹槽。
“嗡~”
一声低沉的震响从石门深处传出,传遍整条斜坡,传进地下,沿着地脉往外扩。
暗红色光柱灭了。
一瞬间。
所有符文的跳动频率降下来,从极快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脉动,和至尊骨的节奏同步。
门稳了。
唐长生把手从凹槽里抽出来,身体脱力往后栽倒,后背砸在碎石斜坡上,脑袋磕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前面那扇石门又恢复了平静。
暗红色的符文一明一灭,频率慢了,和他胸口的跳动完全一致。
锁,补上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坐忘从离宫那口井倒灌的力量被他挡回去了一次,下一次呢,至尊骨才恢复三成不到,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仅剩的白气。
再来一次,他撑不住。
赵子常从斜坡上方滑下来,新刀横在胸前,跑到唐长生面前蹲下。
“殿下!你……没伤着吧!”
唐长生躺在碎石上,盯着头顶那片恢复了正常的天空,胸口空荡荡的,至尊骨还在跳,但热度退了,变成持续的钝痛。
“回城……”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赵子常把他从地上架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斜坡上爬,走出斜坡的时候风吹进来,夜凉透进湿透的内衫,唐长生打了个寒颤。
马达站在祭坛外面,脸色发白。
“殿下,光、光没了,可城里人都看着呢,下面全乱套了,问咋办……”
唐长生被赵子常架上马,歪在马背上,声带都沙了。
“去说……就说天象异常,没事。”
马达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唐长生的脸色,把话咽了。
回城的路上,唐长生靠在马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转~坐忘去了离宫,用地脉从另一端撬门,它不需要三个月,它随时可以再来第二次。
他得把那条地脉切断。
切断地脉,就等于切断离宫那口古井和石门之间的联系。
但地脉在地底下,他够不着。
谁够得着。
老头从城门洞里歪出半个身子,看见唐长生歪在马背上的狼狈样,浑浊老眼眯了一下。
“哟,又跑去当补丁了?”
唐长生被赵子常扶下马。
“坐忘在离宫那口井……用地脉倒灌,撬门。”
老头把断铁从肩上放下来,铁尖在地面上磕了一声。
那声响比平时重。
“地脉……”
他嘟囔了一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那玩意儿埋在地下几十丈,要切断,得从源头断。”
“源头在离宫。”
老头歪头看他。
“你去不了。”
“我知道。”
唐长生把后背贴在城门洞的墙砖上,砖面冰凉,往后渗,让胸口那片灼热稍微缓了一分。
“但有人在离宫。”
他摸了摸袖口,想起苏凌薇那封信的灰烬~这已经烧了,但她写的每个字都记着。
已入京,见过李公,玺印在,但离宫有人守,不明身份。
苏凌薇就在京城。
“让隐三跑一趟。”
唐长生撑着墙站直。
“带我一封信去京城。”
老头把断铁别回腰间,没拦也没劝,只是歪着头打量了他两息。
“你让那丫头去堵井?”
唐长生已经往书房走了。
“不是堵。”
他嗓子还是哑的,每个字带着血丝。
“是填。”
书房里,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古井,毁之。
墨迹还没干,隐四就从窗户翻进来。
“主人,还有件事。”
唐长生抬头。
隐四嗓子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见的东西。
“北门外三里……有人来了,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没骑马,用走的。”
唐长生的手从桌沿上松开。
“是个女的。”
隐四点头,咽了口唾沫。
“背上那个……头发全白了。”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胸口至尊骨钝痛着,经脉空得快抽筋。
他往北门走。
城门洞外,荒原上,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个灰布短打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柳彦。
她背上趴着一个人,那人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在夜风里飘着,全是白的。
唐长生站在城门洞里,两条腿僵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柳彦走到吊桥中间位置停住,她抬起头,那双剑眉底下的眼,第一次带了红。
背上那个人的右手垂在柳彦腰侧。
手指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