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把手机收回去,翻看了一下刚拍的照片。画面里灯光暗,两个人只看得到轮廓,她笑着,他侧头看她,表情有点无奈。
苏浅把那张照片锁进加密相册里:“放心,”她说,“就我自己看。”
课上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老师继续照着PPT念。
前排有人开始打哈欠,连锁反应似的,中间那排也歪倒了两个。
陈舟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突然他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五根手指从侧面伸过来,不算用力,但很准,直接扣进他指缝里。
十指相扣。
陈舟的手指停了。
他偏头看过去。
苏浅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投影幕布,坐姿没变,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牵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认真听课。
“……怎么了?”陈舟声音压得很低。
苏浅还是没转头。
过了两三秒,她开口,声音比他还轻:“认识这么久了,都没正经牵过手。”
陈舟愣了一下。
“想牵一下。”
这句话说完,苏浅把手收紧了一点。她的手不大,指节细,手心偏凉,大概是空调吹的。
陈舟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桌面矮,手放在桌沿下面,就算有人回头也看不见。
苏浅选的位置很聪明。最后一排靠墙,左边是墙壁。
“你是不是憋这个念头很久了。”陈舟说。
苏浅终于转过来,眼睛里有笑意,但嘴上没承认:“现在才想到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专门挑最里面的位置坐?”
“采光好。”
“这排没窗户。”
苏浅眨了一下眼,不接了。
陈舟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没抽走,手指甚至收了一下,把她的手扣得更稳了些。
苏浅的指尖动了动。
很小的动作,像是确认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说话。讲台上老师切到下一张PPT,标题是“中美贸易摩擦的深层逻辑”。底下没人在乎深层逻辑,浅层的都没人听。
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冷风吹下来,苏浅的头发被吹得轻轻晃,她身上那股柑橘调的香味随着空调气流散开一点,又聚回来。
陈舟握着她的手,掌心传过来的温度在慢慢回暖。
刚开始是凉的,现在有点热了。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苏浅的手指开始不老实。
她的食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往里勾了勾,指尖划过他手心中间那道纹路。
陈舟手指收紧了一瞬。
苏浅没停。中指也跟着动起来,两根手指一前一后,慢慢地在他掌心里画圈。力道很轻,像是漫不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
陈舟看了她一眼。
苏浅盯着手机屏幕,在翻一篇推文,表情认真,好像手上的动作跟她没关系。
指尖又划了一下。
这次从掌心一路蹭到手腕内侧,那块皮肤薄,碰到的时候陈舟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
“学姐。”
苏浅嗯了一声,头没抬。
“你手在干嘛。”
“牵手啊。”
“牵手不是这么牵的。”
苏浅终于抬起头,很无辜地看着他:“那怎么牵?”
陈舟没回答。他把苏浅那只不安分的手整个握住,五根手指压实了,掌心贴着掌心,把她的手指全锁在里面。
动不了了。
苏浅的手指挣了一下,没挣动,挑了下眉。
“你力气挺大的。”
“不大。是你太闹了。”
苏浅低头看了看两只手,他的手把她的完全包住,只露出几截指尖。指甲上的浅粉色在暗光里不太看得清。
“陈舟同学。”
“嗯。”
“你反应比我想的快。”
“什么意思?”
苏浅歪了下头想了想:“我以为你会先僵十分钟,然后找借口去上厕所,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一个被学姐领了证还经常装纯的人。”
陈舟没接这句。
苏浅的嘴角翘了一下,把头靠过来一点,肩膀蹭到他的手臂。没贴上去,就是挨着,隔着两层衣服的距离。
“你今天胆子够大的。”陈舟说。
“不大,我就是看准了这里没人看。”苏浅的声音很轻。
“而且你也没拒绝。”
陈舟垂下眼,看着两只手交握的地方。
他确实没拒绝。
从领证到现在,两个人相处的模式一直是那样,做饭,吃饭,聊天,送回去。偶尔拌嘴,偶尔互损。
倒也不是刻意,就是没找到那个节点。
今天苏浅替他找了,一只手,一排空座椅,一间灯光暗沉的阶梯教室。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贸易顺差和产业链转移,台下两个领了证的人在最后一排牵手,手心出汗都没松开。
有点荒诞,但荒诞的事他们干得还少吗,领证那天也没比这正常多少。
苏浅的手指又轻轻勾了一下,这次没有挣脱的意思,就是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手指打招呼。
陈舟松了一点力道,让出空间。
她的手指立刻钻进来,在他手心蹭了一下。
“你是不是属猫的。”陈舟声音很低。
“嗯?”
“手特别闲。”
苏浅低声笑了,肩膀抖了一下,笑完把脸转向另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一下嘴。
前面那排睡觉的男生翻了个身,书又掉了一本。
两个人都没动,等那人重新趴好了,苏浅才把脸转回来,眼角还带着笑。
“你不许逗我笑。”苏浅说。
“我没逗你。”
“你那个语气就是在逗。”
陈舟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桌面下压了压,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扶手上,这个姿势更自然,也更不容易被看见。
苏浅顺着他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他这边倾了几度。
两个人的手臂沿着扶手靠在一起,从手腕到手指,贴得严丝合缝。
教室的灯还是暗着的,投影换了一页又一页。
陈舟看了眼手机时间,七点一刻。
他把手机重新扣过去,没打算再看课设文档了。
苏浅靠着椅背,眼睛半闭。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陈舟。”
“嗯?”
“你手心出汗了。”
“空调太热。”
“我找茬都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陈舟没说话。
苏浅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尾音消在空调的嗡嗡声里。
她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在他手心蹭了蹭,把那点汗抹匀了。
然后重新扣回去。
“没事,”她说,“我不嫌。”
人的手指能传递的信息原来不少。苏浅的指腹贴在他的手背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没什么目的,就是蹭着,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
窗外天色暗透了,教室灯还是那么暗。讲台上的声音模糊成一片,什么贸易壁垒,什么博弈论,跟最后一排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下课,突然啪啪的凳子声会响在教室里。
苏浅松开手,动作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站起来拿包,顺了一下头发,低头整理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