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骗你。”陈舟看着她,“但真考砸了也不是世界末日。复读也行,路不只一条。”
“我不想复读。”
“那就一次搞定。”
陈念没说话,低头抠着长椅扶手上翘起来的漆皮。月亮从云后面露了一小块,河面上多了一层银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其实我不是怕考不好,”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我是怕……辜负了大家。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爸话都不敢大声说,你还专门跑回来。”
陈舟转头看着她。十八岁的妹妹,坐在路灯下面,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不少,但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使劲抠那块漆皮。
“你想多了。”
陈念抬头。
“你考多少分,爸妈也不会少爱你一点。我也不会。”陈舟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河面。“我们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陈念的手指停了。
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苏浅姐是不是给我寄了东西?”
陈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有个快递到,让我别拆。考完了再拆。”
陈舟笑了:“那你就考完了再拆。”
“我猜是文具。”
“别猜了。”
“她对我真好。”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感慨的,“我有时候觉得你根本配不上人家。”
“……谢谢。”
“真的,苏浅姐又漂亮又能干又有钱,你就一个穷学生。”
“你哥写代码很厉害的。”
“写代码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
陈念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以后挣了钱分我一半。”
“你自己挣。”
“你刚才还说养我。”
“那是你考砸了的情况。你要考好了,以后自己挣钱养自己。”
陈念又踢了他一脚:“你这人怎么这么抠。”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河面上的风大了一点,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陈念深吸了口气,把两只手举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几下。
“行了,我好点了。”
“那回去睡觉。”
“嗯。”
陈念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她转过身看着陈舟,月光照在脸上,表情比出门的时候松快了很多。
“哥,明天送我去考场的时候别说加油。”
“为什么?”
“俗。”
“那我说什么?”
陈念想了想:“你什么都别说。就把我送到门口就行。”
“好。”
两人往回走。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陈念走着走着,步子快起来了,偶尔还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陈念忽然叫了声哥。
陈舟停下来。
陈念没停,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声音飘在夜风里。
“谢谢你回来。”
然后加快了步子,啪嗒啪嗒跑进了屋子。
陈舟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他掏出手机,给苏浅发了条消息。
“念念刚才还在焦虑,现在回去睡觉了。”
苏浅很快回了:“那就好。”
“你也睡吧。”
陈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这次没多久就睡着了。
……
六月七号。
闹钟六点响的。陈舟按掉,翻身又赖了两分钟,才坐起来。
客厅已经有动静了。徐娟在厨房忙活,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煎蛋的焦香,陈舟洗了把脸出来,徐娟正把粥盛好端上桌。
“念念起了没?”
“起了,在洗漱。”
桌上摆了四碗粥、一叠煎饺、煎蛋每人两个,徐娟还额外准备了一根油条,专门搁在陈念的位置。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穿戴整齐,头发也梳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坐到餐桌前,没说话,把筷子摆正了。
陈念从卫生间出来。扎了个高马尾,洗过脸,刘海用发卡别到旁边。
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看着比昨天清爽利落很多。
“早。”陈念拉开椅子坐下。
徐娟把油条递过去:“吃个油条,顶饿。”
“妈,我吃粥就够了。”
“吃一根,考试时间长,饿着肚子影响发挥。”
陈念没再推,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就着粥喝。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吃早饭。没人提考试的事。陈建国吃了两口粥,放下勺子,嘴唇动了动。
徐娟瞪了他一眼。
陈建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重新拿起勺子喝粥。
陈舟看在眼里,低头继续吃,六点四十,陈念放下碗筷。
“我去拿书包。”
她回屋把昨晚收好的书包拿出来,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检查。
透明文具袋,两支黑色水笔、一支备用、2B铅笔两支、橡皮、直尺。
陈舟端着碗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水笔试过墨了没?”
陈念从文具袋里抽出一支,在手背上划了两下,出墨顺畅。又试了第二支,也没问题。备用的那支是新的,塑料壳还没拆。
“铅笔削了吗?”
“削了两头。”
陈舟拿起铅笔看了看,笔尖切得齐整,涂卡够用。
“身份证。”
陈念把身份证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照片上的她还是初中时候拍的,脸圆了一圈。
“准考证。”
A4纸打印的,对折过一次,陈念展开给他看。考场在阳城二中,教学楼C栋三楼,座位号17。
“看好了?”陈舟问。
“嗯。”
“东西齐了,水带了吗?”
陈念愣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瓶矿泉水出来塞进书包侧袋。
“纸巾?”
“带了。”
“手机别带进考场。”
“我又不是第一天考试。”陈念翻了个白眼。
行。东西没问题。
陈建国在客厅站着,看了看表:“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陈舟说,“骑电瓶车去,二中就十分钟。开车还得找车位。”
“那行,路上慢点。”
陈建国说完这句,又把后半截话憋住了。徐娟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看着陈念的背影,嘴张了张。
“妈,我走了。”陈念背上书包,冲厨房喊了一声。
“等等。”徐娟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陈念手里,“多带一包。”
“我包里有……”
“多带一包不嫌多。去吧。”
陈念把纸巾塞进口袋,穿鞋出门。陈舟跟在后面,到楼下车棚推了那辆旧电瓶车出来。
陈舟跨上去,拧了一下钥匙,车子嗡嗡响起来。
陈念站在后面没动。
“上来。”
“你稳当点骑啊,我可不想高考之前进医院。”
“你哥骑车技术很好的。”
“吹。”
陈念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后面的扶手。书包背在前面,抱着。
车子出了小区门,拐上大路。
早上七点不到,阳城的街上已经有人了。早餐铺开着门,蒸笼冒着白烟。
环卫车慢吞吞地沿着马路边走。太阳已经出来了,斜斜地照着,地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醒感。
陈念坐在后面,头发被风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