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天机镜的那一刻,温羽凡心里确实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急切。
他站在客房的窗前,手里握着那面失而复得的天机镜,指腹摩挲着镜身上斑驳的绿锈。
他本来打定主意,拿到天机镜就立刻离开京城。
这里的水太深,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刀尖上。
昨夜罗家寿宴上那些看似热络的寒暄、不动声色的试探、还有那场赤裸裸的权力博弈,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疲惫。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带着天机镜赶回新伊甸,回到夜莺和小团子身边。
可脚下的步子,终究没能迈出陈府的大门。
原因很简单——他收了徒。
罗子轩、朱一鸣、林若蓉,加上陈文远,四个徒弟,一口气收的。
虽然都是“记名”性质,不要求时刻跟在身边,但温羽凡不是那种收了人拍屁股就走的人。
好歹得给人家点交代,把最基础的功夫指个方向,不能真的“记个名”就完事。
于是,第二天一早,温羽凡就让人把四个徒弟都叫到了陈府的练武场。
六月的晨光还带着些清亮的水汽,透过练武场边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兵器架上插着的刀枪剑戟被晨露润过,泛着冷冽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味道,混着远处胡同里飘来的早点香气,比昨晚寿宴上那种沉闷奢华的气息,让人觉得舒服多了。
四个徒弟到得不算齐整。
罗子轩来得最早,穿着一身崭新的练功服,脸色有点不太自然。
昨天他精心准备的寿礼被太爷爷转手送人,自己稀里糊涂就多了个师父,这事儿到现在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站在练武场边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一鸣第二个到,依旧是一身藏蓝西装,只是里面换成了方便活动的衬衫,来得安安静静,到了就站在一边,不主动搭话,目光偶尔在温羽凡身上扫一下,带着点审慎的打量。
朱一鸣刚到,林若蓉后脚也到了,还是那身淡粉色改良旗袍,手里却拎了个小巧的布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显得从容又疏离。
最晚的是陈文远。
这小子是被朱梦婕揪着耳朵拎过来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那块青紫还没完全消下去,一过来就揉着耳朵嘟囔:“妈,我都醒了,你揪我耳朵干嘛……”
温羽凡看了一眼里头这么一摊子人,心里也是无奈。
这四个,出身、性格、状态都不同,该怎么“指点”,还真得想个法子。
他先让这三个人按照自己平时的路子练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罗子轩的根基最浅。
那些花哨的招式看着唬人,实则是家族资源堆出来的,内劲运转生涩,有几处明显的滞涩点,要是真上了战场,怕是连人家三招都接不住。
朱一鸣的底子最扎实。
招式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稳当,内劲运行也顺畅,只是缺了点“活”劲儿,太死板了,像是在背书,而不是在打架。
林若蓉的天赋最好。
身法灵巧,悟性也高,有几个变招连温羽凡都看出了几分巧思。
但她太容易分心,练着练着眼神就飘了,不是在看花坛里的蝴蝶,就是在看墙头蹿过去的野猫。
温羽凡心里有了计较。
“停。”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场中三人听见。
三人齐齐收了招式,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罗子轩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师父,我刚才练得怎么样?”
温羽凡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练这套拳练了多久?”
“三年。”罗子轩挺了挺胸,“从十六岁开始,家里请的师父一对一教的。”
“三年。”温羽凡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三年时间,只练出这个样子,你那些师父,怕是也没怎么用心教你吧?”
罗子轩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有点挂不住。
温羽凡没管他难不难受,继续说:“你的问题不在招式,在根基。内劲运转有七处滞涩,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气息断了,第七式收势时丹田的真气散了三成。这些问题,你自己没感觉到?”
罗子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没感觉到”。
他练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这招帅不帅”、“师父会不会夸我”,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内劲的运行上。
温羽凡也不指望他能马上改,把目光转向朱一鸣:“你呢?”
朱一鸣垂着眼,语气沉稳:“弟子知道自己的问题。招式太死板,缺少变化,遇到灵活的对手容易吃亏。”
“知道就好。”温羽凡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太‘规矩’了。要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下次练的时候,试着在每三招里加一个变式,不用多,一个就行。慢慢来,别急。”
朱一鸣拱手应了声“是”,眼底闪过一丝认真。
然后轮到林若蓉。
温羽凡看着她,语气稍微放软了些:“你的天赋最好,身法也最灵动。但你太容易分心。练功的时候,脑子里就不能想别的事。刚才你至少分心四次——第一次看蝴蝶,第二次看野猫,第三次低头看自己裙角有没有弄脏,第四次……”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勾,“第四次是在想中午吃什么吧?”
林若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小声嘀咕:“师父怎么知道的……”
“你练功的时候气息会随着分心波动,瞒不了我。”温羽凡说,“以后练功前先打坐一个小时,让自己静下来。能做到吗?”
林若蓉用力点了点头:“能!”
最后是陈文远。
这小家伙正蹲在边上,无聊地拿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到点名,才慢吞吞站起来,一脸不情愿:“师父,您又要训我啊?昨天不是都训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温羽凡没跟他废话,“你的身法反应是不错,但这股子顽皮劲儿,得用在正道上。练功的时候,就老老实实练功,别总琢磨着怎么搞恶作剧。还有,以后在外面,闯祸了别说我是你师父啊,更别拿这个去吓唬人。听到了没有?”
陈文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显然心里没当回事。
温羽凡也没指望能一次就把他教明白,这种性子,得慢慢磨。
简单说了这几句之后,温羽凡并没有像传统师父那样,留下来带着他们练上一两个小时。
他时间紧,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安排。
“行了,基本的问题说到这里。具体的修炼,以后你们自己摸索,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也可以……”
温羽凡话音一顿,目光看向练武场门口的方向。
那里,一道穿着熨帖藏青色制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正是戴云华。
“……也可以问你们的师兄。”
温羽凡说完这句话,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四个新徒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戴云华走到近前,先是朝着温羽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师傅。”
然后才转身,面朝四个师弟师妹,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客气:“大家好,我是戴云华,朱雀局外勤九科科长,也是师傅的……嗯,徒弟之一。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咱们一起切磋讨论。”
他说得客气得体,没有摆架子,但那份从容和沉稳,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学长”威仪。
四个新徒弟的反应各不相同。
罗子轩和朱一鸣都客气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戴师兄好”。
罗子轩是习惯性客气,朱一鸣是礼貌性回应,但眼神里多了点打量。
林若蓉倒是大大方方地一笑:“戴师兄好。”声音清脆,透着股坦然。
只有陈文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