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替朝廷。是替你自己。”王小栓站起来。“外敌打进来，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这三百口人？你的山寨能挡得住骑兵？”
瘦高个不说话了。
王小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叫王小栓。你呢？”
“……周平。”瘦高个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这三十多号能打仗的兄弟。”王小栓不藏着掖着。“将来有一天要用兵的时候，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周平冷笑。“你一个卖布的，用什么兵？”
“我不光卖布。”
王小栓回头，从牛车上拆了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拆解开的连弩零件——格物院的产品，本来是准备送给苏州城防营试用的样品。
他三下五除二把连弩拼好，对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松树扣动扳机。“咻咻”三声，三支短箭钉在树干上，排成一条直线。
周平的瞳孔收缩了。
这种精度，这种射速，不是民间的东西。
“你……是朝廷的人？”
“算半个。”王小栓把连弩放下。“但我不替朝廷办事。我替老百姓办事。朝廷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住了，得有人接住。不能让外面那帮畜生踩进来。”
山风吹过丘陵。两边的人都安静了。
周平把环首刀插回腰间。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道理，我不是没想过。”他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周平考过秀才，读过兵书，不是天生的匪类。可我带着三百口人，吃喝都成问题。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谈什么家国天下。”
“这事我能帮你。”王小栓说。
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里，王小栓跟周平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太湖西山有铜矿、铁矿的苗子，山上林木茂密，南坡有野果树。山脚有几处天然的水塘，稍加整修就能养鱼。
“你们不需要靠劫道过活。”王小栓把他所知的种植、开矿、养殖的基本法子一说了。这些东西，有些是格物院的手册里记载的，有些是他在京城亲眼见过的。
周平听得入神。他是读书人，一点就通。
“铜矿若是能开出来，那就不光是糊口的问题了。”周平自言自语。
“对。但你得有人手，有工具。工具我可以给你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往后，不许再动附近百姓一根毫毛。商队也是。”王小栓伸出手，这回是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你劫一次道，官府就多一分借口来剿你。你安分了，官府乐得当你不存在。你这三百人才有喘息的空间。”
周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把手伸出来，跟王小栓握了一下。
“行。这个朋友我交了。”
匪众们面相觑。打了半天，这是什么结果？
一个粗壮的汉子凑到周平耳边：“大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兄弟们还等着分货呢。”
周平瞪了他一眼。“分什么分？回去了教你们种果树。”
粗壮汉子一脸茫然。
王小栓从货箱里拎出两匹布扔给周平。“拿去给山上的嫂子们做几件衣裳。算我的见面礼。”
周平接住布，没客气。他挥了挥手，匪众们让开了路。有几个人上来把拦路的树干搬走了。
牛车重新上路。老李头赶着车，频回头看那群散去的匪人，嘬了嘬牙花子。
“小王哥，你胆子可真大。万一他们翻脸呢？”
王小栓靠在货箱上闭目养神。“翻不了。一个读书人当土匪，你觉得他心里好受？他等的就是一个台阶。”
队伍回到苏州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小栓给周平送了三趟东西。
第一趟是十把锄头、五把镐和一袋种子。第二趟是一套简易的冶铁工具和一本格物院编的《矿脉初探》手抄本。第三趟是两网鱼苗，用水桶挑上山的。
周平那边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月，山寨后坡开出了三亩梯田。铜矿没找到，但铁矿确实有。品质不高，打不了好刀，炼出来做锄头农具绰绰有余。水塘修整了两处，鱼苗放下去，到秋天就能收获第一批。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陈默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你这是招安还是扶贫？”
王小栓翻了个白眼。“有区别吗？”
这段日子，大乾制造的生意稳步上涨。沈万三那边一直没动静，安得反常。王小栓派人盯着沈府，回报说沈万三每天照常喝茶下棋会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反而让人不安。
钱博的账本越来越厚。除了苏州城，周边的昆山、常熟、无锡都有商贩来批发机织锦。格物院那边又研发了新的染色工艺，成本更低，颜色更鲜亮。有几种颜色是传统染坊根本做不出来的。
六月中旬，王小栓做了个决定。
他要贩马。
陈默听了这个消息，筷子差点掉进碗里。“贩马？你疯了？这玩意儿是朝廷管制的。”
“不是战马。是驮马和挽马。”王小栓解释“江南水网密布，用马的人少。但往西走，陕甘一带的马匹便宜，往东运能翻三倍。沿途的商队、驿站、镖局都缺马。”
“你从哪弄的门路？”
“周平。”
周平以前落草之前，跑过西北的茶马商路。他在那边有几个旧相识，虽然断了联系两年，但只要有利可图，搭上线不难。
陈默算了笔账。如果走通这条路，利润比卖布高得多。卖布是细水长流，贩马是快刀切肉。
“人呢？你手底下这些护卫，护个商铺还行，跑长途商路够呛。”
“所以要练兵。”
王小栓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跟说“所以要吃饭”一个语气。陈默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练兵。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头，份量不轻。
从那天起，大乾制造的后院多了一块练武场。面积不大，夯土铺地，立了几个木桩。每天天不亮，护卫们就被王小栓从床上拖起来操练。
王小栓教的不是花拳绣腿。劈砍、突刺、列阵、配合。他把十二个护卫按三人一组编成四个小队，每天练的就是这四个人怎么协同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