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死了。
李浩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厂里盯着新一批货品出库。手机响了三声,对面传来秦政压低的嗓子:“浩哥,那个姓周的,今天早上在看守所里上吊了。”
李浩的手停在出库单上。
周明是拐子集团的中间人,专门负责给下面那群畜生安排“货源”渠道的。这人手里捏着整条链子上游的名单。李浩本来约好了今天下午让人“聊聊”,结果一大早就断了线。
“验过了?”
“验了。脖子上勒痕只有一道,监控那晚上恰好坏了两小时。警方那边初步判定自杀。”秦政顿了顿,“但浩哥,这人在里头天喊冤说自己是被逼的,逢人就说要检举揭发。这种人,怎么可能想不开?”
李浩把出库单扔到桌上。
“人没了,消息谁传出去的?”
“不知道。但周明老婆今天带着一帮人,堵在学校门口了。”
“什么学校?”
“顾瑶那个。”
李浩站起来。
顾瑶是城西实验中学的英语老师。之前那个拐子案,有三个孩子就是从这所学校门口被拐走的。顾瑶第一个发现不对,主动联系了李浩,帮他锁定了周明的活动轨迹。案子虽然破了,但因为走的不是正规司法程序,顾瑶的名字一直没出现在任何公开报道里。
可现在有人把这层关系捅出来了。
李浩开车赶到城西实验中学的时候,学校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场面比他想的还难看。
校门口搭了个简易的灵棚,白布黑幡,挂着周明的遗像。七八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边哭边喊:“还我男人命来!”更远处有人在往天上撒纸钱,白花的纸片在风里乱飞,落到过路学生的书包上。
围观的家长越来越多。有人在拍视频。
李浩把车停在五十米外,摇下车窗看了两分钟。
这帮人是专业的。哭的节奏、喊的口号、撒纸钱的时机——全是算计好的。真正死了男人的女人,不是这个哭法。
他给秦政发了条信息:“查一下这帮人的底,特别是那几个带头哭的。”
校门里跑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满头汗,正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王德厚。王德厚站在灵棚前面赔笑脸,劝了半天没用,反而被一个大妈揪住领带,骂了个狗血淋头。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但这些人没闹事、没打人、没堵路,警察也只能劝。这年头维权有一百种方式,合法的那种最让人头疼。
李浩正要下车,看到顾瑶从校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色不好,但走路的步子还算稳。她朝那群哭丧的人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女人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唾沫星子飞了她一脸。
顾瑶没躲,也没擦。
李浩握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松开。现在不是他出面的时候。他一出面,那帮人的矛头只会转向他,到时候这场戏就更热闹了。
下午三点,秦政回了消息。
“浩哥,查出来了。那几个带头哭的不是周明家属,是花钱雇的。周明老婆确实在里头,但她是被人用五万块钱动员来的。幕后出钱的人,过了三道手,最后指向一家叫做'鸿远商贸'的皮包公司。”
“鸿远商贸。”李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赵翰文。”
李浩眯了眯眼。
赵翰文。京城赵家的小公子。二十五岁,留学回来没两年,在本地搞了几个项目。这人三个月前在一次商会酒局上见过顾瑶,据说当场就动了心思,事后托人打听,送了不少东西,全被顾瑶退回去了。
有钱人追女人被拒绝,有的死缠烂打,有的恼羞成怒。赵翰文显然是后一种。
傍晚的时候,顾瑶给李浩打电话。
“学校让我停职了。”她的声音很平。
“怎么说的?”
“说我私自介入刑事案件,影响了学校声誉。让我回家等通知。”
李浩靠在车座上,点了根烟。“你知道这事是谁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翰文前天又找人给我送了套房子的钥匙。我让人原路退回去了。第二天就出了这事。”
“你先别回学校了。”李浩说,“在家待几天,我来处理。”
“李浩。”顾瑶叫了他全名,“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学校那些孩子——”
“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李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赵翰文。这人他见过一次。在一次饭局上,隔了三桌的距离。白净的一个小伙子,说话客气气,笑起来露八颗牙。
这种人最阴。
第二天一早,秦政又传来消息:“浩哥,周明那个案子,市局那边重新开了调查。有人匿名举报说周明的死跟你有关。”
李浩笑了一声。
整套组合拳打得不错。先杀人灭口,再把脏水泼过来。一边搞臭顾瑶,一边把李浩拉进漩涡。等两头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再慢慢收网。
有脑子。可惜碰上的是他。
“秦政,周明死之前那两天,看守所的探视记录调出来没?”
“正在弄。有个律师探视过他,挂的是法律援助的名义,实际上查不到这人在哪个律所执业。”
“查到了告诉我。”
李浩发动车子,往市局方向开。
这一局,他得先把自己摘干净。然后,一个一个收拾。
事情比李浩预想的发展得快。
第三天下午,顾瑶接到一个电话。赵翰文亲自打的。
“顾老师,之前的事情是我手下人不懂事,我已经把他们骂了一顿。学校那边的误会,我可以帮你解决。咱们见一面,吃个饭,把话说开。”
顾瑶把这通电话录了音,然后转发给了李浩。
“我想去。”顾瑶说,“把这件事说清楚,让他收手。”
“你觉得他是想说清楚?”李浩反问。
“我觉得他不敢当面怎么样。约的是长安酒店,公共场所。”
李浩没接话。长安酒店是本市最贵的酒店之一,一间包房起步价两万。那地方的私密性好得很,门一关,隔壁放炮都听不见。
“我去。”李浩说。
“你别冲动——”
“你赴约,我在附近。出了事我接应。没出事,你把录音笔带好。”
顾瑶犹豫了一下,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