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催发那颗豆芽的事，我谁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时候。一颗豆子发了芽，这事说出去，顶多让人觉得新鲜，但不会有人当回事。草原上的人信奉的是刀和马，你跟他说一颗豆子能救命，他会觉得你脑子有毛病。
得先做出点东西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苏璃就从帐篷里钻出去了。我翻了个身，想拉她回来再睡会儿，手一伸，被窝里已经空了。
等我穿好衣服走出帐篷的时候，苏璃已经蹲在昨晚种下那颗豆芽的地方了。她手里端着水壶，正一滴一滴地往那根嫩芽旁边滴水。
"怎么样？"我走过去。
"没死！"苏璃头也不抬，声音里全是高兴，"你看，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点。"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那根嫩芽比昨晚好像粗了一点，叶片也展开了些。不过到底是苏璃的力量在起作用，还是就正常生长，我一时也分不清。
"苏璃，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光这一棵不够。我想在营地附近找块地，开一片田出来，你试试能不能在更大的范围内用你那个能力。"
苏璃抬起头看我："多大？"
"先不贪多，弄个十来步方圆的地就行。"
苏璃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但我不敢保证。昨天催那一颗豆子发芽，就已经很费劲了。要是范围再大……"
"慢慢来，不着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找找感觉，摸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吃过早饭之后，我带着苏璃在营地附近转了一大圈，最后选定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在营地东南方向，大概走路五六分钟的距离。地势平坦，朝南，能晒到大半天的太阳。最关键的是，旁边就有一条小溪流过，水源不愁。
"就这里了。"我用脚步量了一下，大概丈量出一块十步见方的地。
然后我让人去叫了几个壮劳力过来，带着铁锹和锄头——这些工具有一部分是缴获的，有些是老铁的兵工坊新打出来的。
"翻地。"我指着那块地，"把草皮铲掉，土翻松，石头和草根都挑出来。"
干活的人没问为什么，低头就干。草原上的人对耕种这种事既陌生又好奇，但大人发了话，照做就是了。
地翻好之后，黑褐色的泥土翻露出来，还冒着一股新鲜的土腥味。
苏璃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
"土有点干，"她说，"而且不太肥。"
"你怎么知道不肥？"我问。
"我能感觉到。"苏璃把土放回去，手掌贴在地面上，闭了一下眼睛，"就像……这块地有点渴，也有点饿。它需要水，也需要养分。"
我心里一动。她居然能感知土壤的状态？这个能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强。
"那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它补一补？"
苏璃没回答，而是站起来，退后了几步。她双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下，对着那块翻好的土地。
我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
翻地的几个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这位神女大人在干什么，面面相觑。
然后，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湿润的感觉。
不是风带来的，是从上方凭空出现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上居然聚起了一小片薄薄的云。不是那种大块大块的乌云，而是一层淡淡的水汽，就笼罩在我们头顶方圆十几步的范围内。
紧接着，细细的水珠开始往下落。
不是雨，比雨还细，说是雾气往下沉更准确一些。那些水珠落在刚翻好的泥土上，泥土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了。
"嚯！"翻地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叫出声来，"下雨了？！"
另一个人已经抬头往天上看了，然后他发现一件更稀奇的事——就他们头顶这一小片在滴水，旁边三步开外的地面上，干干的，一滴都没有。
"神女大人……"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全是敬畏。
苏璃坚持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放下了手。那片薄云也慢慢散了。
她吐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累吗？"我赶紧走过去。
"还行。"苏璃擦了擦汗，"比昨天催豆芽的时候好一些，可能是因为不需要太精细的控制。"
"那土怎么样了？"
苏璃又蹲下去，手掌贴在湿了的土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好多了，喝饱了。"
我也蹲下去摸了摸，土确实润了不少，手指头插进去，松软软的。
"行。"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我花了一晚上从缴获的粮食里挑出来的各种种子——黄豆、小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原作物的种子。
"先种这些。"我把种子交给苏璃，"你来安排怎么种，种多密，种多深，你比我有感觉。"
苏璃接过布包，认真地翻看了一下里面的种子。
"黄豆种这边，间隔一拳的距离。小米种那边，撒得均匀一些就行。"她一边说一边蹲下去，开始往土里埋种子。
我在旁边帮忙。说实话，我种地的手艺还不如苏璃。她干起这活来特别认真，每一颗种子埋多深、间距多大，都一丝不苟。
种完之后，苏璃又站起来，对着整片田地做了一次那个"催生"的动作。
这次我观察得更仔细。她的手抬起来之后，从掌心到手指，隐隐有一层淡绿色的光透出来。那光很淡，大白天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维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停了。
"今天只能到这了。"苏璃摇了摇头，"力量用多了，头有点晕。"
"够了够了。"我扶着她往回走，"明天再来。这事急不得，你的身体最重要。"
之后三天，苏璃每天都会在试验田里待上半天。早上浇水——她自己降那种小范围的细雨。中午休息。下午再用力量催一催土里的种子。
到了第四天，变化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跟着苏璃去田边，远远地就看到地面上冒出了一片绿色。
走近了一看，好家伙——黄豆的芽已经钻出了土面，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小绿点。小米那边更夸张，密密麻麻的嫩芽铺了一片，像绿色的绒毯一样。
这才四天！
苏璃蹲在田边，看着那些小绿芽，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你看你看，它们都出来了！"
"我看到了。"我也笑了，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小半。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先看到的，反正到了中午的时候，试验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男女老少都有，站在田边，指指点点。
"真长出来了？"
"废话，你自己不会看？那一片绿的是什么？"
"四天就长这么高了？咱们草原上啥时候有过这种事？"
"听说是神女大人用法术催的。"
"嘶……"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出声。这些议论，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老百姓不需要你跟他讲道理，他们只需要看到结果。只要这片田里的东西真的能长成粮食，后面推广种植的事就好办了。
苏璃被围观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躲到我身后来了。
"别躲。"我小声跟她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哈斯巴根也来看了。他绕着那片田转了两圈，蹲下去薅了一棵嫩芽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大人，"他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东西真能长出粮食来？"
"能。"
"多久？"
"正常得三四个月。但有苏璃在，我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收一茬。"
哈斯巴根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个月？"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不是……可以多种一些？"
"你觉得呢？"
哈斯巴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但我看到他走出去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
他的脚步比来时候轻了不少。
到了第七天，试验田里的黄豆苗已经有巴掌高了。叶片展开，翠绿翠绿的，长势好得吓人。小米也蹿了不少，密密的一片，风一吹就晃。
苏璃站在田边，额头上沁着汗，但眼睛里全是光。
"江辰，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每天来催它们的时候，消耗的力量在变少。"
"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开始我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它们长一点。但现在，我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它们自己就往上蹿。好像……我的力量把它们'叫醒'了，之后它们就自己会跑了。"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如果苏璃的力量只是一个"启动器"，而不需要全程维持，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同时照顾更大面积的田地。
"那你觉得，你能同时催多大一片？"
苏璃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大概能管三四块这么大的田。等我再熟练一些，可能更多。"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三四块这样的田，每块十步方圆，一个月一茬……虽然产量还比不上正经的农田，但作为部落三千多人的补充粮源，已经很有价值了。更重要的是，这个模式可以持续，只要苏璃在，我们就永远不会断粮。
试验田周围围着的族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已经开始自发地帮忙浇水、拔草了。
他们看着那些嫩苗，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草原上的人，祖祖辈辈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水草丰美，牛羊就肥。老天爷不赏脸，暴风雪一来，冻死大半。
现在他们头一次看到，人可以自己种出吃的来。
不用求天，不用求地。
这个认知的冲击，比什么都大。
我转头看了苏璃一眼。她正蹲在田边，跟一个好奇凑过来的小姑娘解释这些绿苗苗是什么。
"这个是黄豆，长大了可以磨豆腐，还可以煮豆浆喝。"
小姑娘问："什么是豆腐？"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它们熟了，我做给你吃。"
我站在旁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试验田成功了，但种地这个事，不能光靠苏璃一个人。得培养一批人出来，教他们怎么选种、怎么翻地、怎么灌溉。苏璃负责"加速"，其他的活计得有人分担。
还有，种子的问题。现在手里的种子都是缴获来的，品种单一，数量也不多。得想办法搞到更多的种子，最好是适合草原气候的品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让我安心的，是族人们的反应。
他们站在试验田边，看着那些小绿苗，脸上的表情不是质疑，而是——
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