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宏感觉整个天地都安静了。
耳边没有丝毫的声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江云帆,江云帆……
真的是江云帆!
纸张上的墨迹工工整整,笔画清晰,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不存在看错的可能。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脑子里反复翻涌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就算小二说得天花乱坠,就算全城的人都在传,他心底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王婿可以不是元勤,可以是任何人,总之不可能是那个胸无点墨,十二岁尚不识字的江云帆!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
可紧跟在江云帆名字后面,榜文上竟还写上了籍贯家族!
——“凌州江家”。
凌州江家,这还怎么可能是同名同姓的旁人?
也许是传话的人搞错了?
可现在白纸黑字就贴在客栈门口。
怀南城的客栈不会张贴假榜单,官府更不会允许有人伪造王府文竞会的结果。这张纸贴在这里,意味着它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宏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此行跟随一起来的江家老管家薛伯,跌跌撞撞冲进客栈大门,脚步踉跄得险些绊在门槛上。
竟把江宏给忽略了。
薛伯手里攥着一卷纸张,神色既惊恐又兴奋,额头上全是汗水,衣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跑得太急,进门后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把嗓子里的声音挤了出来。
“三少爷!是三少爷夺了文首!”
薛伯的声音尖锐发颤,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慌的腔调,在整个客栈大堂里炸开。
几桌正在喝茶的客人同时放下了杯子,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江崇业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到薛伯这一嗓子,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他的脊背僵了片刻,随即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住薛伯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却带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意味。
薛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崇业面前,将手中那卷纸张抖开。他的手指在发抖,纸张被抖得哗啦作响,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端端正正的楷书。
“家主,是真的!老奴在怀南城打探了几个时辰,亲眼看到了王府张贴的榜文。文竞会的文首,就是咱们家三少爷江云帆!这些是老奴托人抄录的三少爷在文竞会上所作的诗文,一字不差!”
江崇业盯着薛伯手中那卷纸张,手抬到半空,停了一瞬,随即一把夺了过来。
他展开第一张纸。
《题江南桃诗》!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往后扫,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到第二句时,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江崇业念出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干涩发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硬物。
他没有停顿,翻开了第二张。
《江城子》!
读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时,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读到“不思量,自难忘”时,他攥着纸张的手指指节泛白。读到“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时,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崇业翻到第三张!
《洛神赋》。
他的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迹,扫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扫过“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每一句他都在默念,每一句念完之后,他的脊背就往下塌一分。
第三张纸读完后,江崇业的手垂了下来。
纸张从他指间滑落,飘了两圈,落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珠盯着地面某个点,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篇文章。
这几篇文章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他了的胸口。
他活了七十多岁,自认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在凌州江家当家主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家族考虑。
可此刻他坐在这间陌生的客栈大堂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亲手把江家百年来最惊世的天才,逐出了家门。
他还记得那天在祠堂里,他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让家仆把江云帆按在长凳上,一杖一杖打下去。
八十杖,杖杖见血!
当时他心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觉得此举不过是清理门户。
一个天资愚钝的败家子弟,和有夫之妇不清不楚,败坏门风,不逐出去留着做什么。
江崇业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进嘴角。他没有抬手去擦,就任由那泪水往下淌。
“是老夫瞎了眼啊……”
他的声音带上无尽痛苦,整个人都在颤抖。
蔡雅茹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她不太懂诗文,但刚才江崇业念的那几句,连她听了都觉得心头发酸。
她看向丈夫江宏,却发现江宏还站在门口那块木板前面,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薛伯的话,也听到了父亲那句“瞎了眼”。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大堂中央。
薛伯手里的抄稿还摊在桌上,江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代笔。”
他的声音又硬又哑。
“一定是有人代笔。”
江宏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薛伯脸上。
“江云帆是什么德性,你们都清楚。他从小字都认不全,读书读不进半个字,三个多月前连一首完整的诗都背不出来。现在写出这种东西?”
他伸手一指桌上摊开的诗文稿,指头戳在纸面上,纸张被戳得往下一凹,“你们觉得可能吗?”
薛伯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要么是找人代笔,要么是买通了文人造假。”
江宏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哪来的本事?就凭他那点斤两,能写此等文章,这要是他写的,我江宏……”
他没敢再说下去。
因为实在是没底气发毒誓了。
现在,真相大白,反驳无力。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江宏站在桌边,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的一声,所有念头都被炸成了碎片。
碎片慢慢拼回来的时候,拼出来的全是同一张脸。
江云帆的脸!
不是现在那个站在文竞会上写诗作赋的江云帆,是三个多月前那个趴在祠堂长凳上的江云帆。
背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木凳边缘往下滴,滴在青砖地面上。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
不仅看着,那些罪名,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诬陷江云帆与有夫之妇私通,逼父亲将三房从族谱上除名,侵吞三房的家产……每一桩都是他亲自经手,做得滴水不漏。
他从来没想过江云帆还有翻身的可能。
一个被逐出家门,除名族谱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来?
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在哪个角落里苟且偷生罢了!
可现在这个废物,成了南毅王府的王婿!
“咚!”
江宏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想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云帆……他会不会回来寻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