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宏心里很清楚。
现在的江云帆是郡马,要杀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自己当初做过的那些事,侵吞家产,除名族谱,诬陷私通,杖责八十……
每一桩都够他死十次。
“完了……”
江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发哑。
蔡雅茹站在旁边,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里也慌了。她伸出手想扶他,却被江宏一把推开。
“都是你!”
江宏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瞪着桌上的榜文。
“都是你惯着儿子!娇生惯养肆意妄为,现在连个文竞会都拿不下来!让那个被赶出去的废物爬了上去!他要是争气一点,哪会有今天?哪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
蔡雅茹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
江崇业坐在椅子上,听着儿子在旁边的嘶吼,没有开口。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指节依旧泛白。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地面收了回来,落在桌上那几张诗文稿上。
那些诗句,还在他脑子里转。
“人面不知何处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每一句,都是一把刀子。
割得他体无完肤。
“笃笃笃……”
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江家的丫鬟小翠,正扶着江老夫人邹氏从走进来。
江老夫人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利索,走路要人搀着。
她刚才在马车里歇息,本打算等江宏等人定好客房,再直接落脚。
这时隐隐约约听到几人在争吵,便立刻让小翠扶她出来看看。
她走进大堂,看到满地散落的纸张,看到瘫坐在椅子上的江宏,看到老泪纵横的江崇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小翠眼尖,瞥见了桌上摊开的诗文稿。
具体写了什么东西她没看清,但伸长脑袋,隐约还是看见了三个熟悉的字。
小翠不识字,但在老夫人写的东西上,经常看见这三个字。
是“江云帆”!
见此,她立马小声在邹氏耳边说了一句。
“老夫人,好像是三少爷的事。”
江老夫人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推开小翠的手,慢慢走到桌边,目光看向薛伯。
“薛伯。”
她的声音很稳。
“到底什么事,告诉我。”
薛伯走上前来,声音发颤。
“老夫人,三少爷,咱们家的三少爷江云帆……在南毅王府的文竞会上夺了文首,王爷亲定他为王婿!”
“你说什么……”
江老夫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而是颤抖着嘴唇,连说了三个字。
“好……好,好!”
每个“好”字之间,都隔了好几息的时间。说完之后,她转头看向小翠。
“去,把我收在箱底的那个包袱拿来。”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向后堂。
没一会儿,小翠捧着一个粗布包袱回来了。包袱很旧,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江老夫人接过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里面是几件小孩的旧衣物。
针脚粗糙,布料普通,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薄了,隐隐透出里面的棉絮。但她伸手抚摸那些衣物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她拿起其中一件小褂,贴在脸颊上。布料冰凉,可她的表情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温度。
“祖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那件小褂说话。
“祖母一直都知道。”
小翠站在旁边,看着老夫人的样子,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知道这些衣物是老夫人当年亲手缝的,全是给三少爷的。
三少爷被赶出家门后,老夫人把这些衣物收进箱底,谁都不让碰。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洗洗晒晒,然后再仔细叠好收回去。
“哼……”
江老夫人把衣物拿在手中,抬起头,目光扫过江崇业,然后扫过江宏。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慈祥和软的模样,而是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十多年的火气。
“你们两个,如今可是后悔了?”
江崇业和江宏站在她面前,听她这么一说,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
江老夫人盯着江崇业的脸,一字一顿。
“我跟你说,云帆这孩子聪明,不是你们说的什么废物。你说什么?你说我老糊涂了,不识大体,不懂家族利弊。”
江崇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你。”
江老夫人转向江宏,声音更冷了。
“你最清楚!云帆他娘走得早,那孩子从小没人护着。你这个做大伯的,不护着也就罢了,还纵着你儿子欺负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宏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如今可好。”
江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江家最成器的孩子,被你们父子俩亲手赶了出去!你们现在知道怕了?知道后悔了?晚了!”
江崇业垂着头,不敢辩驳。
他这辈子在凌州挺了几十年腰板,这一刻在这妻子面前,他抬不起头来。
当年她确实说过那些话,她说过云帆聪明,说过不能只听江宏一面之词。
可他没有听。
他觉得女人家不懂事,觉得她心软护短。
现在他知道了。
不懂事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江宏站在旁边,表面唯唯诺诺,低垂的眼皮下面,眼底却闪过一丝怨毒。
他不敢恨江云帆。
现在的江云帆是郡马,手里捏着他的命,他不敢恨。
他把恨意转向了别处。
恨蔡雅茹教子无方。
要不是这个废物儿子连个文竞会都拿不下来,江云帆怎么可能爬上去!
恨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拦着自己。
要是父亲当时说一句话,也许他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现在完了啊。
自己完了,江元勤也完了。
整个江家长房都完了!
临汐郡主的郡马,那很可能是整个江南未来的掌权者!
若要寻仇,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江宏的手指在扶手上痉挛般地抓挠,指甲划过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崇业则沉默了很久。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榜文上。榜文反面朝上,能看到透过来的墨迹洇痕。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面对那个孙子。
但他是江家的家主。
沉默良久之后,江崇业猛地站起身来!
“快,准备厚礼。”
薛伯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是要……”
“去怀南城王府,我要亲自去见云帆。”
薛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到江崇业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双握了几十年家主权杖的手,此刻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薛伯低下头,不再多言,转身去备马了。
江崇业迈开步子,朝客栈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从江宏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江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老夫人没有起身。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抱着那个旧包袱,包袱皮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
她没有看江崇业的背影,也没有看瘫在椅子上的江宏。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未必会见你们。”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江崇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脊背僵住,停了下来。
是啊,现在江云帆正是风光之时,怎可能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