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客房,你们还争不争?”
就在全场寂静之时。
忽然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莫青依看着江宏,目光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江宏喉咙里堵着一团火。
方才那些消息像刀子一样捅进他胸口,一刀接一刀,捅得他喘不过气。
江云帆夺了文首,成了王婿。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被人把脸摁在地上碾!
现在连住个店都要被人踩一脚。
虽然对方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但他听起来,此女显然是在嘲讽他!
他抬起头,刚想发火。
但话还没说出口,余光却瞥见身边一道人影,急匆匆晃了过去。
是老夫人!
江宏愣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江老夫人已经迈开了步子。
她整个人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青依的脸。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江宏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江宏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神情……敬畏。
对,是敬畏!
一步一步,踩在客栈的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莫青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干枯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嘴唇抖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颤声喊了出来。
“圣……圣女殿下?”
一句话落地,整个客栈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江宏张着嘴,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向江崇业,江崇业同样一脸茫然。江白峰更是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祖母和莫青依之间来回扫。
“阿婆,您叫她什么?”
江白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江老夫人没有理会他,她的眼里只有莫青依一个人,眼眶已经泛了红。
忽然,她弯下腰,朝莫青依行了一个礼。
那动作姿势,竟与先前曦云曦月见莫青依时行的礼一模一样!
“参见圣女殿下!”
一时间,邹氏老泪纵横,“没想到,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
此话一出,江家众人彻底傻在原地。
什么情况?
江家的主母,居然对着一个年轻女子,躬身行礼!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莫青依。
只见她目光落在邹氏脸上,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依旧清冷,语气却比刚才对着江白峰时多了几分温和。
“很多年不见了,小芹。”
小芹……
江老夫人听到这个称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抬手去擦,手指抖得厉害,擦了两下反而淌得更凶。
“是啊。小芹离开春晖宫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了,圣女殿下,却风采依旧。”
江白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再怎么不学无术,听到祖母这番话,瞬间明白过来。
对方,似乎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而且从祖母的话来看,她可能远不止看起来那么年轻!
旁边江勋的脸色顿时一白。
虽然他本人没有在对方面前失了分寸,但他的儿子可是几次三番调戏对方。
若是对方发难……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而江宏,只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多少听过春晖宫这个名号。
连陛下都敬重三分的存在,但在他们整个江家面前,仍旧是庞然大物!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对着春晖宫圣女拍了桌子。
他还拿江元勤的名头去压人家!
在春晖宫面前,别说一个主簿,就是怀南城知府来了也得跪着说话!
“跪下!”
就在这时,江老夫人转过头来。
她看着江宏,看着江白峰和江勋,眼神从方才的激动变成了冷厉。
江宏还没反应过来。
“老身让你们跪下!”
江老夫人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威势。
“你们知不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春晖宫……圣女殿下,当今陛下见了都要起身相迎,你们凭什么在她面前站着说话!”
“扑通!”
江宏闻言果断跪了下去。
江白峰比他跪得还快。
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揉都不敢揉一下。
江崇业也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膝盖落地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江勋和蔡雅茹跟着跪了一地。
春晖宫弟子面对圣女,只需行内定的门礼。
邹氏不用跪,但江家的人,全都跪在了莫青依面前。
莫青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江老夫人脸上,语气平淡。
“小芹,你随我来,有要事。”
“是。”
江老夫人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跟着莫青依往后院走去。
曦云和曦月两个女弟子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客栈大堂里,江家一群人还跪在地上。
江宏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起身。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江云帆,他当年把江云帆打得皮开肉绽赶出家门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那个废物,那个贱种,现在骑在他头上,骑在整个江家头上!
“阿婆怎么会认识春晖宫圣女。”
江白峰小声开口。
没有人回答他。
江崇业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
后院,一间安静的凉亭。
莫青依没有坐,她站在亭口,背对着邹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青色的衣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邹芹站在她身后,佝偻着身子,双手拄着拐杖。
“圣女殿下要说什么,小芹洗耳恭听。”
莫青依转过身来。
“三个月前,天有异象。”
江老夫人心头一跳。
“异星凌空,冲犯文曲。”
莫青依的声音很平,却带着绝对的严肃。
“春晖宫历代祖训,天变则地变,地变则人变,天地大变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异星现,天命归……如今春晖宫要找的那个人,就在怀南城。”
邹芹的手指攥紧了拐杖。
“殿下说的,莫非是……”
莫青依打断了她。
“他姓江,名云帆,你的孙子。”
江老夫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而后,目光变得决然:“圣女殿下,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莫青依默默看着她。
“需要一个契机。”她道,“一次开启天命之门的契机。”
契机,天命之门……
邹芹忽然瞪大了眼睛。
“家族有训,青天玉镯之中,恐有惊天秘密,或可开启天命契机!”
“此镯我邹家代代传女,奈何我这一辈无兄无弟,故而当年才选择离开春晖宫,嫁入江家,只求育一女儿,将玉镯传下去。”
说着,邹芹脸上泛起了一丝无奈,“只可惜,老身不争气,只生了三个儿子。”
听到此话,莫青依也来了兴趣。
“那青天玉镯现在何处?”
邹芹犹豫片刻,满怀歉意道:“在秦姑娘手里。”
“秦姑娘?”
邹芹点点头:“没错……老身育有三子,然则此三子同样不争气,只生了儿子。本把希望寄托在老二家的江滢身上,后来却发现,此女并非亲生……老身无奈,只能把玉镯交给云帆那孩子带回家里的秦姑娘。”
说着,她还补充了一句:“我细察了秦姑娘看云帆的眼神,那份执着,已然超脱这凡间世俗,当至死不渝!故而老身自作主张,希望她能继续将玉镯传下去……”
听到这里,莫青依顿了顿,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很好!”
邹芹闻言,连忙询问:“圣女殿下难道认识这位秦姑娘?”
“认识。”
莫青依丝毫没有多停,转身便朝客栈外走去。
风中只残留着她最后一句话。
“南毅王之女,临汐郡主,秦七汐。”
邹芹:“!”
老夫人瞬间愣在原地。
江云帆夺得文首,成为王婿,她本以为是这小子辜负了秦姑娘。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对璧人,根本不是通过什么文竞会招婿而走在一起的。
他们早就认识,而且情投意合!
甚至可以说……是上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