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事?”
江崇业满脸怒意地站起来。
昨天被江云帆文竞会夺魁的消息惊得一身冷汗,又被三个春晖宫的女子抢掉了客房。
那为首的圣女只准许匀出一间客房给邹芹住,搞得他和几个后辈好一番寻找,终于在快到午夜时,在一家隐蔽的小客栈落脚。
结果那客栈的老板娘一上来就炫耀,说这客栈是王婿大人江云帆曾住过的。
江崇业气得一夜没睡着。
这会看着地上的江宏,心头气不打一处来,一拐杖丢了过去:“多大点事失了分寸?给我站起来说话!”
江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着江崇业,嘴里哆嗦。
“父亲,江……江云帆他,前几日去了镇南关,靠着三万守军,破了南济三十万大军!”
“你说什么?”
江宏的话一说完,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安静。
江崇业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桌上洒开的茶水,茶渍沿着木纹慢慢渗开,边缘不规则地扩散。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动。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数字。
三万。
对三十万!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得发白,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三万……破了三十万?”
江宏站在门口,后背还贴着门框,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守卫是这么说的,三王合兵三十万,被云帆奇谋全破!捷报昨晚刚传回怀南,全城都惊动了!”
“这……”
江崇业的手指慢慢收紧,茶杯在他掌心打滑,他下意识攥住,指节硌在杯壁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想起三个月前。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烟雾缭绕,江云帆跪在祖宗牌位前,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站在旁边,一棍一棍落下。
后来江云帆被抬出大门,他亲眼看着,那个孩子的胳膊垂下来,手指松松地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当时转过身,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十万大军。”
江崇业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干涩、发闷,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江宏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方才在王府门口,那两个守卫拍他肩膀时的力道,热络的语气,提起江云帆时眼睛里放光的样子。
“王婿大人怕是天神下凡!”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会不会……”
江宏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回来?像对付那三十万大军一样……”
江崇业没有回答。
江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急。
“父亲,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江崇业慢慢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
江宏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不是悔意,是恐惧!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江崇业忽然觉得很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松开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圈汗渍。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勋和江白峰从楼上下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江白峰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急,走到桌边还没站稳就开了口。
“阿公,大伯,我刚在外面听人说,江云帆他大破三十万……”
“我们已经知道了。”
江宏没让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闷。
江白峰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扯了一下,是习惯性的那种不屑,但这次嘴角的弧度没维持住,很快就塌了下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三十万大军?”
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江勋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出声。
他伸手去拿茶壶,壶嘴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茶水倒到一半他停了手,把茶壶又放回去,一口没喝。
“元勤的信里怎么说的?”
江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江宏没有回答。
昨晚他们收到了江元勤的信,这好儿子明知他们来了怀南城,却没有迎接或者招待,只差人送了一封信。
信里,根本没提江云帆在镇南关的事。
满篇都只有绝望和不甘,只说他输了,说文首被江云帆拿走了,说王爷定了他做王婿。
没有提三十万大军,也没有提三万守军,更没提各种奇谋。
这些事,江元勤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却不敢写。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江宏心里更冷了一截。
“他怎么做到的?”
江白峰声音发飘。
仍旧没有人回答他。
江崇业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拖长的闷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怀南城清晨的街景,早点摊已经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有人蹲在路边喝豆浆。
街对面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正扛着扁担经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和凌州没什么两样。
寻常的街道,寻常的早晨……
可他站在这个寻常的早晨里,浑身发冷。
他想起邹芹当年说过的话。
她说,云帆这孩子不一般。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
江崇业记不清了,大概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或者干脆没有听进去。
江崇业闭了闭眼睛。
“父亲。”江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虑,“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崇业没有回头。
“等。”
“等什么?”
“等他愿意见我们。”
江宏站了起来,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向后滑出去。
“他要是不见呢?他现在是郡马,手里有兵,身后有王府,他要是不见我们……”
江崇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见。”
江宏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崇业从窗边走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只空茶杯推到一边。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把他赶出去的。”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八十杖,除名,逐出家门,是我下的令!”
桌上没人接话。
江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听出父亲语气里那股前所未有的意味,那不是愤怒,不是懊悔,是认了。
这就更让他害怕了。
“父亲,当年是他自己不争气,跟白瑶那个女人在客栈里不清不楚,我们也是为了江家的脸面……”江宏的话说到一半,声音自己低了下去。
江崇业抬眼看他,目光很沉。
“他的诗,你看了吗?”
江宏一噎。
“他的词,你看了吗?”
江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的文赋,你看了吗?”
江崇业的语气没有起伏,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江宏被这三个问句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个废物,写不出那样的东西。”江崇业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晚了。”
江宏慢慢坐回椅子上,身体陷进椅背里,肩膀塌下去,像一个被人放掉气的皮囊。
他不敢恨江云帆。
江云帆现在是郡马,是大破南济的“军神”,一句话就能碾死他。
江云帆能原谅自己吗?
机会渺茫!
而目前,还能救自己的人……
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江元吉和江元勤,他们目前都在怀南城!
江元勤是二甲进士,是怀南城主簿。
而江元吉,那可是整个江家最出息的人,兵部的高官,总有办法救自己!
没错,先去找元勤,问清元吉的下落。
然后,再合力对抗江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