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丰农商行。”
萧凛把这五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钟远达瘫在椅背里，两只粗壮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颤。
“行长叫什么？”
“吕国栋。”钟远达的嗓子干得起皮。“所有信用证的特批额度，都是他签的字。我们港务只负责出船、跑航线，钱怎么走、走到哪里，我不碰。”
萧凛没追问。他转头看了苏若冰一眼。
苏若冰已经在鹰眼终端上敲出了“吕国栋”三个字，关联信息正在加载。
萧凛站起来，把公文包拉链拉好。
“钟董事长，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纪委都会做笔录。在正式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海丰市。”
钟远达没应声。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比进门时矮了一截。
萧凛推开谈话室的门，大步往走廊尽头走。苏若冰抱着电脑跟上来。
“'远洋之星'现在还停在第三码头？”
“停着。离港手续冻结了，动不了。”
“顺达通今天凌晨四点提交的那批报关单，海关受理了没有？”
苏若冰刷了一下屏幕。“受理了，但还没放行。按流程，今天上午十点前会有人去码头办理现场通关手续。”
萧凛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一分。
还有不到一百分钟。
他拨了陆涛的电话。两声响，接了。
“老陆，你们缉私局局长在不在？”
“在，刚开完晨会。怎么了？”
“我需要缉私局配合一次现场执法。第三码头，顺达通的报关员今天上午会去办通关手续。我要当场截停，搜查随身物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萧凛，这事……你有手续吗？”
“金稳委紧急授权函，加上最高检经济犯罪检察厅的协查令。够不够？”
陆涛吐了口气。“够了。我现在就去找局长。你把文件扫描件发我，我让他看。”
“五分钟内到你邮箱。”
挂了电话，萧凛又拨了第二个号码~海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这个号码是昨晚陆为民给他的，经侦支队长叫方志远，省厅直管干部，跟地方利益牵扯不深。
三声响，接了。
“方支队长，我是'清源'督查组萧凛。金稳委陆为民主任应该跟省厅通过气了。”
“通过了。萧组长有什么需要？”
“今天上午十点前，第三码头会有一次现场收网行动。我需要经侦支队出四个人，配合海关缉私局执行搜查和控制。”
“几点到位？”
“九点半。便衣。”
“明白。”
干脆利落，没有废话。萧凛把电话揣回裤袋。
苏若冰已经把授权函和协查令的扫描件发给了陆涛。两人钻进车里，直奔第三码头。
九点十五分，码头。
“远洋之星”的黑色船体横亘在泊位上，吃水线清清楚楚~六点二米，空载。阳光打在船舷的铁锈斑上，海风把缆绳吹得嘎吱作响。
萧凛站在码头管理站二楼的窗户后面，视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锁定通关办理区的入口。
苏若冰在旁边架好了笔记本电脑，鹰眼终端实时接入码头监控。
九点二十八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港区大门驶入，停在通关办理区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左手拎一只棕色真皮公文包，右手夹着一沓文件夹。
苏若冰放大了监控画面。“顺达通的报关主管，林启明。工商登记里他是公司副总经理，钟志强的左膀右臂。”
萧凛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目标已到达通关办理区。等他进入办理窗口，坐下来打开公文包之后再动手。要让他把东西全掏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回应~缉私局和经侦支队都到位了。
林启明推开通关办理区的玻璃门，在三号窗口坐下。他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报关单据，又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印章盒。
印章盒打开了。
萧凛从窗户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圆形印章，少说二十枚。
“动手。”
对讲机里这两个字刚落，通关办理区的前后门同时被推开。四个便衣从两侧包抄过来，缉私局两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从正门进入。
“海关缉私局！不要动！”
林启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枚刚从盒子里取出的印章。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翻在地。公文包从柜台上滑落，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经侦支队的人已经贴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林启明的腿软了半截，膝盖磕在柜台边沿上。
萧凛从二楼下来，穿过通关办理区的玻璃门，走到三号窗口前。
地上散落的文件他没碰。缉私局的执法人员已经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清点。
“公文包内物品清点~”执法人员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报。“伪造境外收货人公章，二十三枚。空白信用证申请书，十四份。已填写的虚假报关单，七份。境外公司授权委托书模板，九份。”
二十三枚伪造公章。
和“远洋之星”二十三次空载航行的数字，严丝合缝。
萧凛蹲下来，隔着证物袋看了一眼那些印章。每一枚的底部都刻着不同的英文公司名~全是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巴拿马注册的壳公司。其中一枚，刻的是“Seagull Global Trading Limited”。
海鸥。
父亲手抄本里那只飞了二十年的海鸥，此刻被装进了透明证物袋，躺在海丰港第三码头的水泥地面上。
萧凛站起来，转向林启明。
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已经被铐住了双手，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瞳仁急速转动。
“林启明，顺达通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萧凛把督查组的证件亮在他跟前。“涉嫌伪造单证、骗取银行信用证资金，数额特别巨大。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
林启明的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喘息。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堆被清点完毕的证物，又看了看萧凛胸前的证件，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我要立功。”
萧凛没接话。
林启明的声带绷到了极限，吐出来的字又尖又快。
“我只是个跑腿的！所有的信用证额度，都是海丰农商行行长吕国栋亲自签字特批的！”
他往前挣了一步，手铐的链条绷直了，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通关大厅里炸开。
“他现在就在行里销毁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