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在行里销毁账本！”
林启明的嚎叫在通关大厅里回荡了两秒。萧凛抬手，制止了经侦支队准备堵嘴的动作。
“带走。上车再说。”
三辆车从第三码头鱼贯驶出。萧凛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林启明被夹在两名经侦人员中间，手铐链条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萧凛没急着开口。
林启明倒先撑不住了。
“萧组长，我真的只是跑腿的。报关单怎么填、印章怎么盖、哪天出哪票，全是吕国栋那边发指令。”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搁在膝盖上。
“指令怎么发？”
“微信。专门建了一个群，群里只有三个人~我、钟志强、还有农商行信贷部的副总经理赵德海。”
“群还在？”
林启明的脑袋往下缩了一截。
“每次发完指令，赵德海会把聊天记录撤回。但我……我截了图。”
萧凛的拇指在A4纸边缘摩挲了一下。
“截图在哪？”
“我手机里。备用机，藏在我租的公寓床垫下面。海丰保税区南苑小区，7栋302。”
萧凛拿起对讲机，频道切到经侦支队。
“方支队长，安排人去保税区南苑小区7栋302，床垫下面有一部备用手机，取回来。”
对讲机里方志远的回复干脆利落：“已派人。”
车队驶入海丰市纪委大院。林启明被带进地下一层的临时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合上，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萧凛坐到审讯桌对面，把那张A4纸翻过来~空白的。
林启明盯着那张白纸，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萧凛开口了。
“从头说。海丰农商行怎么把钱洗出去的。”
林启明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上半身往前探。
“流程是这样的~顺达通每次提交出口报关单之后，海关放行，我拿着报关单和提单去农商行信贷部。赵德海接单，当天就开出信用证，受益人填的是境外那些壳公司。”
“信用证额度谁批？”
“五千万以下赵德海自己签。五千万以上，必须吕国栋亲笔。”
萧凛把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平摊。
“一年下来，五千万以上的有多少笔？”
林启明的眼珠转了一圈，在脑子里算。
“至少……三十七笔。”
三十七笔，每笔五千万以上。仅这一个层级，资金规模就超过十八亿。
“信用证开出来之后呢？”
“境外壳公司凭信用证去对应的离岸银行议付，钱就到了壳公司账上。然后壳公司以'进口预付款'的名义，把钱打回国内另一个账户~”
林启明顿了一下，手铐链条绷紧。
“打回哪个账户？”
“海丰农商行的一个内部过渡户。户名叫'海丰兴业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但这家公司根本没有实际业务。钱进了这个户之后，再拆成小额，分散转入十几个个人账户。”
萧凛的脊背贴着椅背，没动。
“这些个人账户的户主是谁？”
林启明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我只知道其中三个。一个是吕国栋老婆的妹妹，一个是赵德海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个……”
他停了。
萧凛等着。
“还有一个户名叫'周建平'。”
周建平。海丰海关监管处处长。陆涛的顶头上司。那个说“数据没问题，别多事”的老海关。
整条链闭合了。
海关放行~银行开证~资金出境~壳公司议付~以“进口预付款”回流~过渡户拆分~个人账户洗白。
从港口到银行，从银行到海关，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把守，每一道关卡都被买通。
萧凛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林启明身后。
“你刚才说吕国栋在销毁账本。什么账本？”
林启明扭过头，脖子上的筋绷成两根绳索。
“信贷部有一套手工台账，专门记录这些特批信用证的审批流水。电子系统里查不到~吕国栋要求所有特批件走纸质审批，不进系统。”
“纸质台账存在哪？”
“信贷部副总经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赵德海和吕国栋两个人知道。”
萧凛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方志远的号码。
“方支队长，加一组人，去海丰农商行信贷部，控制副总经理赵德海，同时查封其办公室保险柜。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先控制人再开柜。”
“收到。二十分钟内到位。”
挂了电话，萧凛重新坐下。
林启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翼滑下来，滴在审讯桌的不锈钢面上。
“萧组长，我全交代了。我要立功减刑。”
萧凛没接这个话茬。
“最后一个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蓝色钢笔字迹已经褪了色，但那行批注依然清晰~
“'海鸥'已飞往海丰农商行。”
萧凛把这页摊在林启明跟前。
“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林启明凑近了看，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映出那行字的倒影。
“'海鸥'……就是Seagull Global Trading。”
他抬起头，铐住的双手在桌面上挪了一下。
“这家壳公司最早不是在海丰农商行开的户。它原来的议付行在香港，三年前才转到海丰农商行做主账户。是吕国栋亲自飞去香港谈的，把'海鸥'的全部离岸业务接了过来。”
三年前。
顺达通成立的时间，也是三年前。
钟远达的侄子注册货代公司、吕国栋接手“海鸥”离岸业务、保税区电子元器件报关量暴涨~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节点。
“地层三期”闽江段的启动时间，就是三年前。
父亲二十年前标注的那只“海鸥”，在天上飞了十七年之后，终于落进了海丰农商行的笼子里。而把笼门打开的人，就是吕国栋。
萧凛合上手抄本，塞回贴身口袋。
审讯室的铁门被敲响了。
苏若冰推门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她绕过审讯桌，贴到萧凛耳边。
气息压得极低，每个字却砸得极重~
“监控显示，海丰农商行行长半小时前突然请假，正驾驶私人游艇驶向公海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