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从审讯室冲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
“游艇型号?”
苏若冰小跑跟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
“意大利产阿兹慕55尺,登记在吕国栋妻子名下。AIS信号十五分钟前从海丰游艇码头出发,航向东南偏东,直奔公海。”
萧凛掏出手机,拨了方志远的号码。
“方支队长,吕国栋跑了。私人游艇,正往公海方向走。我需要海警配合拦截。”
方志远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我联系海丰海警局。游艇速度多少?”
“AIS显示十八节。”
“海警的巡逻艇能跑三十二节,追得上。我现在就打电话。”
挂了。
萧凛又拨了陆为民的加密线路,把情况用三句话说完。陆为民只回了一个字:“批。”
海警拦截的授权,从金稳委到海警总队再到海丰海警局,走完全部流程需要四十分钟。
游艇十八节的速度,四十分钟能跑十二海里。海丰港到领海基线的距离是二十二海里。
时间够。但只是刚刚够。
萧凛把手机揣回裤袋,转头看了苏若冰一眼。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等消息。”
苏若冰合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
“去哪等?”
萧凛往纪委大院门口走。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海风从港区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和柴油味。
“找个地方吃口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你吃过饭没有?”
苏若冰摇头。
两人开车沿着海岸线往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避风港码头,十几条渔船挤在防波堤内侧,桅杆上挂着的彩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码头边上一溜排开四五家海鲜排档,塑料棚子底下摆着折叠桌,铁锅里的油烟往天上蹿。
萧凛挑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这个位置能看见整片避风港的水面,也能看见远处海丰港主航道上进出的船影。
“两碗海鲜面,多加虾。”
老板娘应了一声,铁勺在锅底刮出一串脆响。
苏若冰把电脑搁在桌上,屏幕翻开,鹰眼终端的实时监控页面还亮着。吕国栋那艘游艇的AIS信号每三十秒刷新一次,蓝色三角标正缓缓远离海岸线。
萧凛没看屏幕。
他从外套贴身口袋里摸出手抄本,搁在桌面上。海风把封皮翻起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我爸写这本东西的时候,我才上小学。”
苏若冰抬起头。
萧凛的拇指压住封皮,没让风翻动。
“那时候他每天回家都很晚。我妈给他留饭,他坐在厨房里一边吃一边写。我以为他在写工作日志。”
塑料棚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头顶的灯泡跟着晃了两下。
“后来他出事了,这本东西被我妈藏在衣柜夹层里。二十年没人动过。”
苏若冰没插话。
“我妈这些年在疗养院,每次我去看她,她都问同一句话~'你爸的案子,有人管吗?'”
海鲜面端上来了。老板娘把两只粗瓷大碗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碗里堆着虾、蛏子、花蛤,面条埋在底下,热气裹着鲜味往上冒。
萧凛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烫。但胃里空了太久,这口热汤面下去,整个人从脊椎开始回暖。
苏若冰也低头吃了几口,筷子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搁在萧凛碗边。
“你爸当年查到什么程度了?”
“查到了'海鸥',查到了保税区的循环空转,查到了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萧凛咬断一根面条。“但他没来得及锁定终端~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他还差最后一步。”
“然后就被停职了。”
“停职、审查、降级、调离。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人废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疗养院里慢慢耗完了。”
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跑了两张。远处主航道上,一艘集装箱船正缓缓驶出港池,汽笛拉了一声长鸣。
苏若冰放下筷子,偏过头看向码头外面的海面。避风港入口处立着一座小型灯塔,白色塔身上的航标灯每隔四秒闪一次,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亮度。
“这一仗打完,你就能带阿姨回衡阳老家了。”
萧凛的筷子顿了一下。
衡阳。父亲的老家。母亲嫁过来之前从没去过湖南,但这些年在疗养院里,她念叨最多的就是那个地方。
“你爸的案子翻了,阿姨就不用再等了。”苏若冰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离萧凛的手背只有两寸。
萧凛把筷子放下,伸手覆上去。
她的手凉,指节细瘦,骨头硌人。这双手昨晚在键盘上敲了一整夜,把二十三次空载航行的数据一票一票比对完毕。
“会的。”
两个字,嗓子有点哑。
他没松手。苏若冰也没抽。
避风港里的渔船随着涌浪轻轻起伏,缆绳在系缆桩上摩擦出吱呀的声响。排档老板娘在灶台后面颠勺,油锅里的蒜蓉爆出噼啪的脆响。
萧凛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底喝干净。
“等吕国栋押回来,海丰农商行的纸质台账拿到手,'地层三期'闽江段的证据链就彻底闭合了。”
苏若冰点头,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AIS监控页面上,吕国栋的游艇已经驶出了十四海里。蓝色三角标的移动速度开始变慢~十六节,十四节,十二节。
“减速了。”苏若冰皱了下鼻子。“可能发现后面有船跟上来了。”
萧凛盯着屏幕。游艇的航向开始偏转,从东南转向正东,又转向东北。
在兜圈子。犹豫。不知道该继续跑还是掉头。
“跑不掉的。”萧凛把碗推到一边。“十八节的游艇想甩三十二节的海警艇,除非他能飞。”
苏若冰把最后一只蛏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你说顾青松当年也想回衡阳老家。”
萧凛愣了一下。
“493号笔录里他自己说的。”苏若冰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他说退休之后想回老家种橘子。”
“他回不去了。”
“但你妈能回去。”
萧凛没接话。手抄本被他重新塞回贴身口袋,拉链拉到顶。
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亮了~是在剧烈震动。来电显示:方志远。
萧凛接起来。
方志远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背景里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拍击船舷的闷响。
“萧组长!海警在领海基线内侧三海里成功拦截目标游艇!人已扣押,正押送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