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睢山县的干部大会如期召开。
县大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主席台上方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睢山县领导干部大会”几个大字。
何凯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即使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命,但他还有有几分激动
如龚书记所说,市里很重视,而且规格也很高。
就一个县委常委的任命,居然来了一位副市长和市委组织部长。
李佩良副市长坐在主席台正中,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市委组织部长闫小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会议由成海主持。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闫小炜宣布任命决定。
闫小炜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
“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何凯同志为睢山县县委委员、常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何凯站起身,朝台上台下各鞠了一躬。
他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接下来是何凯做表态发言。
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平稳下来,“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和帮助,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也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他的发言不长,三分钟就讲完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实实在在的承诺。
李佩良副市长最后讲话,也只是简单讲了几句。
“何凯同志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的优秀年轻干部,政治素质好,工作能力强,作风扎实,敢于担当,希望何凯同志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扬优良作风,为睢山县的发展作出更大贡献……”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侧头和闫小炜低声说了几句。
两个人站起身,成海也连忙站起来。
“同志们,李市长和闫部长还要赶去长源县宣布金成同志的县长任命,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一行人匆匆离去,何凯站在台下,目送着他们的车驶出县委大院。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头。
金成,现在也在某个礼堂里,做着同样的事吧。
不知道那位金大公子,站在台上是什么表情。
何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随即收敛了表情。
他正准备离开,成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凯,别急着走。开个常委会,有几个事要议一议。”
何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第一次参加县委常委会,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跟着成海往小会议室走的时候,步子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小会议室在县委大楼三楼,一张椭圆形的长桌,能坐十几个人。
成海坐在主位,其他常委依次落座。
何凯的位置在靠边的地方,他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
会议很简单,没有讨论太多实质性的事情。
几个议题都是例行公事,大家举举手就过了。
但最后一个议题,让何凯吃了一惊。
“同志们!”
成海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黑山镇柳荫村的污染事件,大家都知道了,损失很大,教训很深刻,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提议在黑山镇王家坪村建设一座污水处理厂,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下去,老百姓不答应,环保督察组也不答应。”
何凯猛地抬起头,看向成海。
他没想到,成海会在这个会上提这件事。
更没想到,成海会主动提出来。
“我赞成!”第一个表态的是常务副县长张青山。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黑山镇的污染问题确实需要解决,建污水处理厂,既是治本之策,也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何凯看了张青山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这个人,今天倒是表态表得快。
其他常委也陆续发言,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被全票通过。
成海当场就把这个工作交给了主管建设的副县长肖国平。
“国平同志,这件事你牵头,尽快拿出方案立项,尽快落实。”
肖国平连忙点头,“成书记放心,我马上安排。”
会议结束,何凯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何凯啊,不急吧?到我办公室聊一会儿。”
何凯转过身,看到张青山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有些复杂。
何凯心里有些抗拒,下意识地想拒绝。
“张县长,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午的课呢……”他的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我不想跟你聊。
张青山却像没听懂一样,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加热络了,“我是想说一说你们黑山镇的事情,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何凯犹豫了几秒。
转念一想,现在大家都在一个班子里,何必把关系闹得太僵呢?
“好,那就聊一聊。”他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礼貌的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张青山的办公室。
张青山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三楼,比何凯在黑山镇的办公室大了一倍不止。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气派得很。
张青山进门先给何凯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来,姿态放得很低。
何凯接过水,“谢谢张县长。”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张青山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何凯。
“来,抽一支?”
何凯摆了摆手,“张县长,我不吸烟。谢谢。”
张青山笑了笑,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好习惯啊。我们这些老烟枪,算是戒不掉了!”他吐出一口烟雾,靠在沙发背上,表情放松了不少。
何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张县长,您是大领导,这吸烟也是思考问题的过程。”
“嗯,一个副县级,算什么大领导?”
张青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何书记年轻轻就是县委常委了,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张县长过誉了!”何凯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张青山弹了弹烟灰,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何书记啊,现在我们可是在一个班子里了,以后可要多沟通哦。”
何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现在也是县委常委了,但黑山镇的事,该汇报的还得汇报。
张青山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全县的经济工作,黑山镇的很多事情,绕不过他。
“张县长,那是自然!”
何凯的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您毕竟还是县里的领导,我们黑山镇的工作,也需要张县长支持。”
“没问题!”
张青山笑得很爽快,“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黑山镇的工作哦,这次你们要建设污水处理厂的提议我可是第一个同意的!”
何凯笑着说,“那就感激不尽了。”
张青山吸了口烟,忽然话锋一转,“何书记啊,有件事,你们黑山镇那幢出问题的新楼,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放在那里,不好看吧。”
何凯的表情微微一凝。
那幢楼,是侯德奎主政时期的“政绩工程”,结果建成了危楼。
这件事一直是黑山镇的一个疮疤,也是何凯心里的一个结。
“张县长有什么想法?”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张青山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如果鉴定是危楼,那就尽快拆了,放着很危险,万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何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拆了啊?那这件事怎么平息?几百万花了,却建设了一幢危楼,拆了就完了?”
张青山摆了摆手,“侯德奎不是已经被双规了吗?他索贿才导致建设资金吃紧的,而且还遇到了采空区,现在人已经处理了,楼拆了就是了,何必揪着不放?”
何凯依旧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明白了。
张青山这是在试探他,也是在敲打他,见好就收,别没完没了。
那幢楼的事,如果再往下查,会牵扯出谁?张青山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拆?
何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县长,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吧。”
他的语气平淡,“只要组织有定论,那我服从。”
张青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好,何书记,这样最好。”
他站起身,伸出手。
何凯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张青山的手很热,掌心有些湿,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何凯松开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