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二字浮在黑匣表面,墨迹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阵心左侧,封着无面断魂尸碎灰和第三灯芯的黑盒,也跟着震了一下。
陈平安脸色不好看了。
到这里,第四灯要干什么,已经不用猜了。
它要借黑匣的路,找到无面断魂尸留下的尸灰,再借无面尸灰里残着的问路、名路和第三灯芯,把刚刚按下去的第三灯重新拖回阴尸坟场。
说白了,第四灯是在救第三灯。
他前脚断尸取芯,后脚就有人来抢尸灰。
灯和灯之间还能互相搭手,这旧墓是真他妈把人当傻子耍。
陈平安却没急着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见什么压什么。
第四灯既然肯伸手,就说明它也有急处。
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把黑匣彻底封死,而是先砍掉它救第三灯的路。
这才是今晚的目标。
陈平安抬头,看向宋沉霜:“第四灯不是来点黑匣,是来接无面尸灰。黑盒不能留在阵心了。”
宋沉霜立刻明白过来:“你想移芯?”
“移真芯,留假灰。”陈平安说着,已经将沉尸石抓入掌中,“第三灯芯真落回坟场,我们之前白忙。可无面尸灰不能全藏,藏死了,第四灯就会缩回去。我要留一条假路,让它继续伸手。”
李倩听得心里紧张。
这话说得轻,可其中凶险她已经看明白了。
陈平安这是要拿无面断魂尸最后留下的灰,继续钓第四灯。
那具尸都已经碎了,连灰都不让安生。
但她没劝。
因为现在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是第三灯能不能再亮的问题。
陈平安动作极快。他让宋沉霜以寒尸钉封住黑盒,又将第三灯芯和最重的沉阴石碎片塞进沉尸石底部,再用门影灰裹了三层。
真正的灯芯,被他埋进阵心地下。
外面留下的,只是一小撮无面尸灰、半张假灯名符和几块没用的碎石。
看上去仍像无面断魂尸死后留下的残物。
实际上,里面已经没有第三灯芯。
“陆闻骨,把黑匣放下。”陈平安道。
陆闻骨僵硬地点了点头,双手抱着黑匣,缓缓放到阵外第一圈。
黑匣刚一落地,盒面上的【无面】二字便猛地拉长,化成一条极细黑线,直直朝那撮假灰伸去。
黑线只走出半尺,宋沉霜便要落钉。
陈平安抬手拦住她。
“别断。”
宋沉霜皱眉:“再让它走,假灰也会被接走。”
“就是要让它接。”陈平安盯着那条黑线,声音很稳,“不让它接,我们怎么知道第四灯的手从哪里伸出来?”
黑线继续往前。
它越过第一层门影灰,碰到愿灰时微微一滞,随后竟像避开陈平安的布置一样,贴着地面绕了半圈,最后钻进那撮无面尸灰里。
假灰轻轻一震。
黑匣盒面浮出新的字。
【无面归匣】
【三灯归坟】
字一出现,几个宗务弟子脸色全白。
陈平安却笑不出来。
果然。
它就是来接第三灯的。
而且已经不藏了。
陈平安抬手一点,独目女尸从他身后走出。
女尸仍低垂着头,空洞瞎眼里却慢慢浮出一丝灰黑尸光。
那尸光没去碰黑匣,也没碰假灰。
它只是照在黑线中间。
下一刻,黑线忽然显出第二条路。
原来黑匣伸出的这根线,并不止连着假灰。
它另一端,竟一路延向宗务堂方向。
而在那条黑线末端,挂着一枚淡金色的令印。
令印上有四个字。
【暂收黑匣】
段青骸脸色一变:“宗务堂取匣令?”
陈平安眼神彻底冷下来。
好。
这就对上了。
第四灯是借宗务堂的取匣令来抢。
只要宗务堂按令收匣,黑匣就能从北坟外阵被光明正大地带走。
到时候无面尸灰、第三灯芯、六枚骨牌,全都得跟着乱。
真是好手段。
硬抢容易出事。
那就拿规矩来抢。
陈平安最烦这种。
明知道对方在害你,可对方披着令、拿着章、嘴里全是宗门规矩。
若自己拦,便是越权。
若不拦,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次,他不准备拦。
陈平安收回独目女尸的尸光,对宋沉霜道:“明天子时,宗务堂会来取匣。”
宋沉霜看着那枚淡金令印:“你要让他们拿?”
“让。”陈平安道,“不让他们来,这条路就藏着。让他们来,我才知道是谁在用取匣令替第四灯开门。”
李倩低声道:“那黑匣怎么办?”
陈平安看向假灰,声音很冷:“明天他们能拿走的,只会是假的。”
他说完,袖中名灰落下,把那枚淡金令印的影子封进一张空白骨符。
明天谁敢拿着同样的取匣令来,骨符就会应。
到时候,令是真是假,路是谁开的,一眼便知。
黑匣表面又浮出一行字。
【子时取匣】
这一次,字很清楚。
就是告诉他,子时会有人来。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心里反而稳了。
对方想取匣。
那他就等对方取。
不过取走什么,怎么取,取完之后谁留名,这事就不由对方说了算。
他转身对段青骸道:“今夜你不回去,铁骨尸留在阵外。”
段青骸脸色一变:“三席,要我做什么?”
“明日取匣令到,你的铁骨尸跪令。”陈平安道,“它被黑匣借过路,最容易把令里的匣路压出来。”
段青骸沉默片刻,咬牙点头:“明白。”
陈平安又看向陆闻骨。
陆闻骨眼睛蒙着灰布,嘴上贴着闭愿符,却能感觉到黑匣的异动,身体一直绷得很紧。
陈平安道:“今夜你跟我进阵。”
陆闻骨微微一震。
“不是让你守匣。”陈平安停了一下,“是断愿。”
陆闻骨低下头。
黑匣既然能写【陆闻】,说明他仍是路。
明天取匣的人来了,未必会先借陈平安,也未必会借无面尸灰。
他们最方便的路,还是陆闻骨。
不断掉他的愿,黑匣就永远有活口。
陈平安抬头,看向夜色深处的宗务堂。
明日子时,他要办两件事。
先断陆闻骨的愿。
再让拿令的人,当众把脸送上来。
…
北坟外阵的第二层,被宋沉霜单独划了出来。
这里没有黑匣,也没有灯芯,只摆着一张灰石台,一盏无火尸灯,以及三张闭愿符。
陆闻骨坐在灰石台前,眼上的灰布已经摘下,嘴上的闭愿符却没取。
陈平安站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和黑匣之间,现在还剩一条愿路。”
陆闻骨抬起头。
陈平安继续道:“名字那条路,之前断过。影子那条路,北坟灯印也斩过。可你心里还想让匣里的人出来,这条愿没断,所以黑匣还能借你。”
陆闻骨脸色白了几分。
他抬起手,在灰石台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她】
陈平安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陆闻骨又写。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可她一直在叫我】
最后一句写得很慢。
像每写一笔,他手指都在发抖。
陈平安心里明白了。
陆闻
是被黑匣缠得太久,听过太多次“归”“开”“带我出去”,久而久之,心里生出了一点想把这东西解决掉的愿。
可旧墓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点点“想解决”,变成“你必须带我出去”。
越想摆脱它,越可能成为它的路。
这才是最操蛋的地方。
陈平安道:“她不是在叫你。”
陆闻骨一怔。
“她是在试你。”陈平安看着他,“你只要还想知道她是谁,还想让她出去,还想把黑匣的事彻底弄明白,这条愿路就不会断。”
陆闻骨低下头。
陈平安没有逼他。
断愿不是断一句话。
是让人亲手放下一个执念。
别人替他断,断不干净;甚至会留下更深的怨。
只有他自己愿意放,闭愿符才能真正封住。
宋沉霜站在阵外,看着陆闻骨,难得没有催。
李倩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陆闻骨抬手,在石台上写下一个字。
【断】
陈平安看着那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人总算没让他失望。
他取出愿灰,洒在灰石台中央,又将闭愿符贴在陆闻骨眉心、喉间、心口三处。
“从现在起,黑匣再叫你,你不应。”
“它再问你,你不答。”
“它再让你带它出去,你只记一句——它不是你该管的东西。”
陆闻骨闭上眼,点了点头。
宋沉霜抬手布阵,寒尸钉在灰石台四角落下。
陈平安则把一小缕假愿灰压入一枚空白骨符。
那是陆闻骨过去残留的愿影。
真愿要断。
假愿要留。
明日取匣令来的人,若真想借陆闻骨开匣,就会去咬这枚假愿符。
到时候,谁在后面接路,谁就逃不掉。
阵法刚起,黑匣忽然在外层震了一下。
盒面传来极轻的女人声音。
“陆闻骨。”
陆闻骨身体瞬间绷紧。
那声音又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李倩脸色发白。
段青骸也忍不住握紧尸铃。
这句话太直接了。
谁听了都容易动。
尤其是陆闻骨。
陈平安盯着他,没有替他回答。
这一步,谁也帮不了。
黑匣里的声音继续道:“你带我出去,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陆闻骨额头渗出冷汗,手指已经抓进灰石台边缘。
陈平安心里也有些烦躁。
这东西真会挑时候。
黑匣不问自己,不问宋沉霜,也不问段青骸。它就抓着陆闻骨最软的地方一点点磨。
可就在这时,陆闻骨忽然睁开眼,抬手抓住自己喉间的闭愿符。
陈平安眼神一沉。
他要撕符?
下一刻,陆闻骨却没有撕。
他把闭愿符按得更紧,然后咬破指尖,在灰石台上写下一行字。
【我不带你出去】
黑匣外层猛地一震。
“陆闻骨——”
声音变得尖利。
陆闻骨脸色惨白,却又写下一句。
【你不是人】
陈平安眼底微动。
好。
这句话写出来,愿就断了一半。
陆闻骨是要拒绝黑匣。
陈平安立刻抬手,愿灰压下。
“闭愿。”
三张符同时燃起。
黑匣里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匣。
陆闻骨嘴角溢出一丝血,整个人却没有再动。
直到最后一缕愿灰落尽,黑匣终于安静下来。
陆闻骨眉心多出一道很淡的灰痕。
那是闭愿印。
从今往后,他仍可以看守黑匣,也仍能感应到它异动。
但黑匣不能再借他的“想知道”。
不能再借他的“想带它出去”。
陈平安松了一口气。
真正的愿路断了。
剩下的,是他留在骨符里的假愿影。
这东西会像饵。
谁来取匣,谁想借陆闻骨,这枚符就会先动。
宋沉霜看着陈平安,道:“你把人愿断了,又留一枚假愿符。你不怕以后出事?”
陈平安道:“怕。但不留饵,鱼不会咬。我要找的是给第四灯递取匣令的人。”
这就是他现在的目标。
用黑匣反钓。
把那个藏在规矩、账册和令牌后面的人,先拖出来一个。
子时前半刻,北坟外阵外传来脚步声。
李倩快步进来,脸色有些紧。
“陈师兄,宗务堂来人了。”
陈平安睁开眼:“谁?”
“卢执事,还有司库长老。”
陈平安嘴角微微一扯。
来了。
卢执事一个人不够,连宗务堂管库的老东西都带来了。
看来这黑匣,真是他们必须拿走的东西。
陈平安收起假愿符,站起身。
“让他们进第一圈。”
“其余人,不许靠近。”
宋沉霜看着他:“你真要交匣?”
陈平安摇头。
“我交的是他们想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