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北坟外阵雾气沉沉。
卢执事走在前面,脸色阴沉,身后跟着一名灰发老者。
那老者穿着宗务堂司库袍,袖口绣着三道黑金骨纹。
黑匣放在第一圈内,陆闻骨站在旁边,眉心闭愿印还没完全褪去。
司库长老眼神微微一缩:“陈平安,祖殿有令,黑匣牵灯,不宜由亲传私封。现由宗务堂司库接管,带回封库。”
他说着,取出一枚黑金令牌。
令牌正面写着四个字。
【暂收黑匣】
和陈平安先前从匣路里照出的令印,一模一样。
陈平安心里冷笑。
钩子咬得很实。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道:“既然是祖殿令,按查灯令走。”
司库长老眉头一皱:“什么查灯令?”
陈平安抬起骨令:“验令,验手,验路。黑匣能借名、借影、借愿,谁取匣,谁留影。若令有路,令主先担。”
卢执事脸色微变。
司库长老冷声道:“陈平安,你是在怀疑祖殿令?”
“我不怀疑祖殿令。”陈平安看着他,“我怀疑有人借祖殿令。”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宗务弟子都低下头。
司库长老脸色难看。
可陈平安现在根本没给他留半点面子。
可这时候一退,黑匣就没了。
黑匣没了,第四灯会走。
第三灯芯会被接。
他这几天拼死拿下来的东西,转眼就会被宗务堂拿规矩收回去。
这种亏,他吃不起。
司库长老冷声道:“好。验。”
“如何验?”
陈平安道:“滴血开令。”
司库长老眉头微皱,逼出一滴指尖血落在令牌上。
血一落,令牌表面的四字发亮。
【暂收黑匣】
下一刻,阵中那枚假愿符忽然震了一下。
反应的,是那枚假愿符。
骨符表面浮出一道细细黑线,穿过阵纹,直直钻进黑金令牌。
司库长老脸色猛地一变。
卢执事也变了脸。
黑匣盒面浮出一行字。
【取匣者,替灯开路】
北坟外阵,瞬间死寂。
几个宗务弟子脸色刷地白了。
司库长老脸色阴沉,猛地要收回令牌。
陈平安先一步抬手。
门影灰从地上卷起,直接封住令牌四周。
“司库长老,别动。”
司库长老怒道:“陈平安,你敢封我令牌?”
陈平安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不是我封你令牌。是你的令牌,正在替第四灯接匣路。”
司库长老脸色难看至极。
他想说这是黑匣乱写。
可那条黑线还连在令牌上。
陆闻骨眉心闭愿印没动,说明黑匣没借陆闻骨。
假愿符却被令牌勾住,说明取匣令里确实有一条接愿接匣的旧路。
是令牌自己露了。
卢执事咬牙道:“或许只是旧封印残痕,不能说明司库长老……”
“那就验路。”
陈平安打断他,目光转向司库长老,“司库长老不是说黑匣该入封库吗?那就请你解释,为什么你的取匣令能接陆闻骨的愿影?”
司库长老沉默。
陈平安继续道:“为什么第二灯在宗务堂后库亮?为什么第三灯出来后,取匣令马上就到?为什么这道令不走祖殿骨镜,偏偏要在子时来北坟取匣?”
每问一句,司库长老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陈平安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你可以说你不知道。”
“但令是你拿的。”
“血是你滴的。”
“路是它自己亮的。”
“现在你告诉我,这黑匣该不该交给你?”
司库长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弟子看着他的眼神,全变了。
之前是卢执事在后库丢脸。
现在是司库长老。
而且这次更狠。
他亲自带着令来收匣,亲自滴血开令,最后亲手把接匣路亮给所有人看。
宋沉霜站在旁边,淡淡道:“李倩,记。”
李倩立刻落笔。
【宗务堂司库长老持暂收黑匣令入北坟外阵。】
【滴血开令后,令应陆闻骨假愿影。】
【黑匣出字:取匣者,替灯开路。】
司库长老脸色铁青:“这句不能记!”
陈平安冷笑。
又来了。
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不能记”?
灯亮了不能记。
影子被照了不能记。
令牌开路了也不能记。
真当骨简是他们家账房?
陈平安淡淡道:“司库长老,方才卢执事也说过这话。结果第二灯照了他的影,现在这道取匣令又接了愿路。你若觉得不能记,就去请祖殿骨镜来,把今晚的事删干净。”
司库长老被堵得胸口起伏,最终只能闭嘴。
陈平安盯着那枚令牌,没有急着继续逼。
他知道,这司库长老未必就是幕后。
很可能只是拿着一枚旧令,按以前的流程来收匣。
但他不管。
你用旧流程,旧流程就能开灯。
那你就得为这旧流程负责。
这才是他现在想清楚的东西。
别老追一个看不见的幕后。
先抓眼前能抓住的手。
谁递令,谁挨打。
谁开路,谁认账。
陈平安道:“司库长老,取匣令从哪里来的?”
司库长老沉默片刻,终于道:“旧档库。”
“哪一处?”
“归匣台。”
陈平安心里一动。
归匣台。
第四灯不在黑匣。
也不在陆闻骨。
它在宗务堂旧档库的归匣台。
那里才是接匣令、送黑匣、把匣路送进宗务堂流程的地方。
目标终于落地。
是砸掉归匣台!
陈平安看着司库长老,道:“归匣台下,压着什么?”
司库长老脸色瞬间变了。
这一变,陈平安就知道问对了。
司库长老没有回答。
陈平安也不逼他,只收起查灯令,道:“明日卯时,我入旧档库,查归匣台。”
司库长老猛地抬头:“不行!”
陈平安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旧档库乃宗务堂根本,非司库不得入。”
“第四灯借你的取匣令开路。”陈平安声音一点点冷下来,“那归匣台就不只是宗务堂根本,也是旧墓灯路。你不让我查,是要继续替它守门?”
司库长老脸色一阵青白。
卢执事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陈平安,你别太过分。查灯令只限查灯,不是让你借机夺宗务堂旧档库!”
陈平安转头看他。
“卢执事,你是不是忘了,第二灯在你后库亮过,第三灯在坟场亮过,现在第四灯又借你宗务堂取匣令开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要夺你们旧档库。”
“我是要救你们旧档库。”
卢执事脸色一僵。
这句话太狠。
因为根本没法反驳。
你说不让查,那就是想让灯继续在里面。
你说让查,权柄就得吐出来。
陈平安没再理他们,转头对李倩道:“记,宗务堂归匣台疑为第四灯接匣之地,明日卯时,三席依查灯令入库查验。”
李倩落笔。
司库长老看着那行字,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今日本想带着令来收黑匣,把这个烫手东西重新塞回陈平安手里。
结果黑匣没拿到。
取匣令废了。
归匣台还被盯上。
黑匣表面的字慢慢淡去。
那条连着取匣令的黑线,也被宋沉霜寒钉彻底钉断。
第四灯没能接走无面尸灰。
第三灯芯仍封在沉尸石下。
陆闻骨的真愿已经断掉。
这一夜,陈平安终于把最危险的三条路砍了一半。
可他一点也没轻松。
因为明天的目标更明确,也更危险。
归匣台。
第四灯本体。
旧档库。
他得在第四灯真正亮起来前,把那个台砸了。
否则下一次取匣令再出,就是旧墓的门!
…………
卯时刚过,宗务堂旧档库外已经站满了人。
查灯令、北坟外令、二席协阵令,三道令纹挂在陈平安腰间。
宋沉霜站在他左侧,李倩抱着骨简,段青骸则带着铁骨尸守在后方。
司库长老和卢执事脸色都不好看。
昨夜他们本想借取匣令把黑匣带走,结果令牌当场接了陆闻骨的假愿影,还被黑匣写出一句【取匣者,替灯开路】。
这事压不住。
今天陈平安来查归匣台,更压不住。
陈平安抬头看着旧档库上方那块黑木匾,心里很清楚。
今日就做一件事。
砸归匣台,断第四灯。
第四灯既然借取匣令开路,归匣台就是它的根。
只要根不断,黑匣就永远能被“按规矩”带走,第三灯芯也永远有被救回去的可能。
陈平安走到司库长老面前,声音平静:“开库。”
司库长老脸色阴沉,道:“陈平安,旧档库藏的是宗务堂数百年旧案。你有查灯令,不代表你能随意毁台。”
陈平安看着他:“你想多了,我今日是来毁旧墓的灯。”
司库长老冷声道:“归匣台只是归档器具,历代司库皆用此台收匣、封匣、归匣。你凭什么说它是第四灯?”
陈平安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取出昨夜封下来的那枚黑金取匣令。
令牌被门影灰裹着,表面那四个【暂收黑匣】仍旧清晰。
“凭它昨夜接了陆闻骨的愿影。”
“凭黑匣写了取匣者替灯开路。”
“凭这枚令,就是从归匣台出来的。”
司库长老脸色一僵。
陈平安继续道:“司库长老,你若觉得归匣台没问题,今日当着二席、李倩、段青骸,还有祖殿守殿师叔的面,验一次就够了。”
众人闻言,才看见旧档库台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灰袍老修。
正是祖殿守殿老修。
他手中托着骨镜,脸色平淡,却让司库长老眉头狠狠一跳。
陈平安连祖殿骨镜都请来了。
这是逼他当众认账。
司库长老盯着陈平安,心里也有火。
他掌宗务堂旧档库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筑基未成”的亲传堵在门口验台?
可昨夜取匣令出了事,今日若不开,便是心虚。
他只能咬牙道:“开库。”
旧档库的大门缓缓推开。
里面没有摆满尸材,也没有一排排灰瓮,只有层层黑木架,架上全是封存多年的骨匣、尸袋、旧令、残简。
最深处,一座黑铁台静静立着。
台高三尺,四角嵌着白骨槽,中间是一个凹下去的匣印,印痕边缘早已被无数匣角磨得发亮,像一张专门吞匣的嘴。
归匣台。
陈平安一看见它,袖中那枚封着第三灯芯的沉尸石就微微发冷。
第四灯就在这里!
他压下心里那点寒意,转头道:“司库长老,按你们规矩,取匣令怎么走?”
司库长老沉着脸:“令入台,滴血验主,台开归路,封匣入库。”
陈平安点头:“那就按规矩来。”
司库长老眉头一皱:“你要用这枚令验台?”
“对。”陈平安看着他,“不过不是我滴血。令是你昨夜拿来的,血也是你昨夜滴的。你自己开的路,自己再开一次。”
这话一出,卢执事脸色先变了。
司库长老更是冷声道:“陈平安,你不要得寸进尺。”
陈平安心里冷笑。
得寸进尺?
昨夜你们想拿令把黑匣送走时,怎么不说得寸进尺?
现在令牌真有问题,就想把手缩回去?
晚了。
他抬起查灯令,声音陡然一冷:“司库长老,第四灯借你的令开路。你若不验,我便记你拒验灯路,扰查灯令。”
司库长老脸色一阵青白。
灰袍老修终于开口:“验。”
只一个字。
司库长老再无话可说。
他走到归匣台前,咬破指尖,将一滴血落在黑金令上。
血落令牌。
令牌上的【暂收黑匣】四字顿时亮起。
紧接着,归匣台中央那道凹下去的匣印也亮了。
是一层黑灰色的灯火。
黑火沿着匣印边缘往上爬,像有无数只细手从台底往外摸。
司库长老脸色瞬间变了,正要抽手,归匣台却猛地咬住了他的血线。
一道黑线从令牌中钻出,缠上他的手腕。
黑匣不在这里。
可归匣台仍在替灯开路!
李倩手里的骨笔一顿。
周围弟子全都看呆了!
卢执事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司库长老想挣,归匣台底下却传出一声巨响!
轰!
黑铁台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只见一根乌黑灯芯从缝里升!,灯芯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细线,像虫子般舞动,骇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