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灯芯从归匣台裂缝中升起,才露出半尺,司库长老手腕上的黑线便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老者脸色瞬间煞白。
他想抽手,归匣台却像一张咬住骨头的嘴,死死钩着他的血线不放。台上那些黑灰灯火沿着匣印爬开,密密麻麻的细线也随之抖动,每一根都连着旧档库深处的骨匣、封条与旧令。
陈平安看得心底发寒。
第四灯不是单纯藏在归匣台下。
它就是归匣台。
它借司库印开路,借取匣令搬运,借宗务堂几百年的归档规矩,把一只只匣、一枚枚令、一道道封印,全变成了能送往旧墓的路。
这东西不砸,后面灭再多灯都没用。
灯会被重新归档,灯芯会被重新送走,甚至连他好不容易拿到的黑匣、骨牌和尸灰,都可能在某一天被一张调令“按规矩”收回去。
陈平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今日不查账。
不追幕后。
就砸台。
司库长老咬着牙,朝他喝道:“陈平安,先救我!归匣台若毁,宗务堂百年旧档都会乱!”
陈平安看着他,心里差点气笑。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他的旧档?
昨夜拿着取匣令去北坟抢黑匣时,怎么不担心旧档乱不乱?现在归匣台咬住自己,倒知道喊救命了。
可陈平安也不能真让他死。
人死了,账就断了。
司库长老活着,才能给宗务堂背这口锅,才能把归匣台为什么会养出第四灯解释清楚。
陈平安伸出手:“司库印。”
司库长老脸色一变:“不行!”
“那就继续被咬着。”陈平安语气平静,“归匣台咬的不是你的手,是你的权。它借司库印开匣路,印不断,灯就不断。你要保印,还是保命,自己选。”
司库长老脸色一阵青白。
司库印是他的命根子。
没有这枚印,他还挂着司库长老的名头,却再也不能独掌旧档库,调令、归匣、封存的权都会被祖殿收走。
可黑线已经爬到手肘。
再拖,恐怕真要顺着血路往神魂里钻。
灰袍守殿老修终于开口:“给他。”
司库长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金骨印。
骨印上刻着两个字。
【司库】
陈平安接过骨印,没有立刻毁掉,而是压在归匣台前。他对李倩道:“记。”
李倩骨笔一动。
“宗务堂归匣台应暂收黑匣令而起第四灯,借司库印、取匣令与旧档封存开匣路。司库长老滴血验令,归匣台反咬其腕。”
司库长老脸皮抽动,却一句“不能记”都说不出来。
陈平安抬手将司库印往下一按。
归匣台上的黑火顿时暴涨,所有黑线都朝骨印钻来。宋沉霜早已等着,十二枚寒尸钉齐落,精准钉入归匣台四角骨槽。
咔!
黑铁台猛地一震。
陈平安将接灯灰、第二灯灰、第三灯芯残灰一同洒下,独目女尸从他身后走出,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
她空洞瞎眼里,灰黑尸光骤然亮起。
那乌黑灯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猛地僵在半空。
陈平安掌心压着司库印,声音冰冷。
“归匣归库,不归旧墓。”
黑火一颤。
“令可收物,不可收路。”
归匣台上的细线开始断裂。
“司库印封,第四灯断脉。”
最后一句落下,陈平安狠狠一掌拍下。
轰!
归匣台从中裂开。
司库印上也裂出一道黑缝,黑线被硬生生逼回台底。司库长老闷哼一声,整条右臂顿时失去血色,踉跄着跌坐在地。
卢执事下意识要上前,却被宋沉霜一枚寒钉钉住脚前影子。
“别动。”宋沉霜淡淡道,“再动,算你扰查灯。”
卢执事脸色铁青,只能站在原地。
归匣台底下,那根乌黑灯芯发出尖细嘶鸣,想顺着断掉的黑线往旧档库深处逃。
陈平安早有准备。
沉尸石翻起,门影灰在前方铺开一层灰门;独目女尸瞎眼里的尸光压住灯芯;宋沉霜的寒钉封住四周。
那灯芯挣了两下,终于被陈平安抓进掌中,连同一块黑铁台心一并封入黑盒。
第四灯芯,到手。
旧档库一下安静下来。
司库长老脸色灰败,盯着裂开的司库印,眼神像死了一截。归匣权没了,旧档库也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陈平安没有管他。
他掰开那块黑铁台心,里面压着一团极凝实的黑灰阴铁,像被无数匣路和灯灰磨出来的骨头。
这东西一入手,他体内那座刚立起不久的五脏尸基便微微一震。
归匣阴铁。
镇路、封脉、归基。
正好能用来稳他的无册筑基。
陈平安眼神微动,立刻收起。
灰袍老修拿骨镜照过裂台,镜中浮出一行字。
【第四灯断。】
【四路失继。】
【旧墓七灯,暂失归台。】
陈平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灯都灭了。
但第四灯这个转运台一断,前三盏灯没法互相救援,剩下几盏也暂时不能串成一条完整灯路。
旧墓最急的那口气,被他按下去了。
灰袍老修看向他:“查灯令之功,祖殿会记。你要什么?”
陈平安没有客气:“归匣台心归我。司库印暂封三月,旧档库相关旧物由祖殿与我共同查验。另给我一间筑基静室,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打扰。”
司库长老脸色又白了一分。
陈平安这是把他最后一点归匣权也切走了。
但他不敢反驳。
第四灯从归匣台里钻出来,骨镜照得清清楚楚,谁还敢说陈平安越权?
灰袍老修点头:“准。”
陈平安收起黑盒,转身离开旧档库。
他现在没兴趣继续踩司库长老的脸。
灯断了,台砸了,账也记了。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不是继续追着宗务堂咬。
是把自己真正的筑基稳下来。
他已经被这破灯路拖着跑太久。
现在总算能停一停,看看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
三日后,洞府深处。
宋沉霜亲手布下寒尸锁息阵,李倩守在外层,段青骸则带着铁骨尸守在更远处。
陈平安盘坐在阵心。
他身前摆着归匣阴铁、四灯残灰、三瓶祖殿送来的尸元液,还有那块从归匣台下取出的黑铁台心。
这一次,他只做一件事。
巩固筑基。
陈平安闭上眼,体内五脏尸基缓缓运转。
肺金、心火、肾水、肝木、脾土,五道尸元在体内交错。此前他走的是“尸先立,人后随”,尸基先成,人在后面跟着补。
这条路让他躲过了护神符和祖念灰。
可也留下了隐患。
尸基立得太快,人基却还没完全跟上。
平时不动手还好,一旦连续用尸、压灯、断路,五脏尸基便会有一丝脱离肉身的征兆。
说难听点,他这个筑基看着成了,其实还像一座钉在泥地上的尸塔。
风一大,可能就歪。
归匣阴铁正好补这一缺。
它能归路。
能封脉。
也能把散开的根,重新压回地里。
陈平安打开一瓶尸元液,黑灰色液体化作细线,缓缓融入五脏尸基。随后,他将归匣阴铁按在心口。
阴铁入体的一瞬,五脏同时一震。
陈平安眉头猛地皱起。
疼。
像五根烧红的铁钉,从肺、心、肾、肝、脾里同时钉下去,要把他体内那五道尸元硬生生钉成一座完整尸轮。
他额头冷汗瞬间冒出来。
但这一次,陈平安没有骂。
他只是咬着牙,心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稳住。
只要稳住,老子以后就不用每次碰见一点破事,都靠尸去顶。
归匣阴铁缓缓融开。
肺金尸元先沉下。
随后是心火、肾水、肝木、脾土。
五行尸元原本各自运转,此刻却在归匣阴铁的压制下,慢慢转成一个完整轮盘。
尸轮转动第一圈时,陈平安胸口闷得发痛。
第二圈时,五脏像被人同时撕开。
第三圈时,他体内那座无册尸基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尸先立。
人后随。
如今,人终于跟上了。
洞府内,阴气骤然一沉。
宋沉霜站在阵外,目光微凝。
她看不见陈平安体内的尸基,却能感觉到阵心那股阴气从杂乱变得沉稳,像一头原本伏在泥里的凶尸,终于把四肢稳稳压进了地脉。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抹五色尸光一闪而逝。
筑基一层。
是真正稳住的筑基一层。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一握。
洞府内的阴气随他心念压缩成一枚灰黑气团,随后又无声散开。
比起之前,他对尸元的掌控至少稳了三倍。
再遇到第三灯那种局面,他不必全靠无面断魂尸硬顶。
再遇到段青骸那样的炼气圆满,也不必绕来绕去试探半天。
一掌就能压。
这才是筑基。
陈平安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
这些天被旧墓、灯册、黑匣、宗务堂追着跑,跑得他都快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当查灯三席。
不是守北坟的狗。
更不是替祖殿和宗务堂擦屁股。
他要的是修为。
是活得久。
是把自己的路走宽。
宋沉霜撤去外层寒钉,走入洞府,看着他:“稳了?”
陈平安点头:“筑基一层。”
宋沉霜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明显的惊异。
她一直知道陈平安不简单。
可三日前,他在宗务堂、阴尸坟场和北坟外阵连着动手,外表仍像个伤势未愈、筑基失败的炼气弟子。
现在这股气息一稳,她才真正意识到。
陈平安不是快筑基。
他已经筑基了。
而且根基比寻常筑基初期更沉。
宋沉霜没有多问,只道:“下一步?”
陈平安看着剩下的尸元液,心里算得很快。
筑基一层稳了。
但想冲第二层,光靠闭关不够。
他缺一份真正能推尸轮的外源尸元。
归匣阴铁负责镇基。
沉河尸元、古战场尸髓、阴河沉骨之类的东西,才能把五脏尸轮往前推。
陈平安道:“接任务。”
宋沉霜微微挑眉。
“旧墓线先压住了,宗务堂这帮人也要喘口气。再留下去,不是守北坟,就是查旧账,最后还是被人当刀使。”陈平安起身,换上一身普通黑袍,“我需要尸元,也需要离开阴骨堂看看。”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最好去远一点的地方,拿资源,杀人,顺便看看外面的人知不知道我陈平安是谁。”
…………………
任务殿内,英卓正翻着一卷外派名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平安时,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你出关了?”
陈平安点头:“有没有能接的外派任务?”
英卓笑了笑:“你现在拿着查灯令,不守北坟,不盯旧档库,反倒想往外跑?”
陈平安心里冷笑。
果然。
这些人都想把他钉在阴骨堂。
查灯好用,灭灯好用,压宗务堂也好用。
可他不是工具。
陈平安直接道:“我不接守坟,不接看库,也不接宗内查账。我要能拿尸元、能离宗、能让我冲筑基二层的任务。”
英卓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手里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还真有一件。”
“白骨渡,三艘运尸舟失联。渡口送回一艘空船,船上尸契全断,三十七具炼尸不知去向。白骨渡请阴骨堂派人查船、镇尸、找回货物。”
陈平安目光微动。
运尸舟。
沉河水尸。
白骨渡。
这种地方,最不缺尸元。
英卓继续道:“任务奖励,一瓶沉河尸元,一块玄阴沉骨,外加三千功勋。若能找回失踪运尸舟,再加一具筑基水尸的优先挑选权。”
这奖励够了。
沉河尸元能推尸轮。
玄阴沉骨能补脾土尸元。
筑基水尸则能让他多一具真正拿得出手的外战尸。
陈平安当场道:“我接。”
英卓却没有立刻把任务牌给他,而是道:“白骨渡那边已经有一名外堂筑基过去,叫霍青舟。你挂协查位,不领队。”
陈平安接过任务牌,神色平静。
不领队?
无所谓。
领不领队是名头。
资源拿不拿得到,命是不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他抬头道:“若霍青舟要我送死呢?”
英卓笑道:“那你回来记他一笔。”
陈平安也笑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