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白骨渡。
黑河宽阔,河面漂着一层灰白尸雾。渡口两侧挂满黑木尸铃,河岸停着几艘巨大的运尸舟,船身钉满封尸钉,远远看去像一具具横卧在水上的黑棺。
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李倩和段青骸下了尸舟。
宋沉霜没有跟来。
她要留在阴骨堂盯住北坟和旧档库。
这也是陈平安主动要求的。
外派不能把所有底牌都带走,老家也不能没人看。
渡口前,一名青袍青年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十几名白骨渡修士。
他看见任务牌,淡淡道:“阴骨堂三席?陈平安?”
陈平安点头。
青年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不是说你筑基失败了吗?阴骨堂就派你来协查?”
段青骸脸色顿时不好看。
李倩也皱了皱眉。
陈平安却没生气。
外面的人不知道阴骨堂最近发生了什么,很正常。
而且他正好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筑基了。
他只是问:“霍青舟?”
青年点头:“是我。”
陈平安道:“失踪的船在哪?”
霍青舟脸色微沉,像是觉得陈平安没把他放在眼里:“河下游八码,昨夜又发现一艘空船。船上留着一只筑基水尸,已经吃了我们两名守渡弟子。”
陈平安点头:“奖励先拿一半。”
霍青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刚到,就要奖励?”
“我不是来白骨渡做善人的。”陈平安看着他,“沉河尸元先交。尸元不到,我只协查,不下河。”
周围白骨渡修士脸色都变了。
霍青舟脸色也沉下来:“陈平安,你以为这是阴骨堂?”
“不是阴骨堂更好。”陈平安语气很淡,“在阴骨堂,我还得讲几分规矩。这里若有人想让我下河送命,我可以直接走。”
霍青舟刚想说话,黑河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艘半沉的运尸舟猛地破水而出。
船头站着一具浑身湿烂的黑甲水尸,双眼泛着尸绿光,手里拽着半截尸链。它刚露头,便朝渡口扑来,恐怖尸气压得几名炼气弟子腿都软了。
“筑基水尸!”
霍青舟脸色一变,抬手祭出尸铃。
可那水尸已经吞了两名守渡弟子的血,尸气暴涨,根本不给他结印的时间。它一爪拍下,黑河水浪卷起十几丈高,朝渡口众人砸来。
陈平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先看了一眼水尸眉心。
一枚残缺尸符。
有人故意断了尸契。
这任务果然不简单。
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
水浪已经到了。
陈平安体内五脏尸基微微一转,一股真正属于筑基一层的尸元压入独目女尸体内。
他表面上只抬了抬手。
“看它。”
独目女尸缓缓抬头。
空洞瞎眼里,一线灰黑尸光落在筑基水尸眉心。
那水尸扑到半空,动作骤然僵住。
霍青舟的尸铃还没摇完。
渡口众修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见那具吞了两名炼气修士、连筑基尸铃都压不住的水尸,砰地一声砸在河岸上,双膝陷进黑泥里。
像是被一座无形尸山压住。
陈平安一步步走过去,抬脚踩住水尸头颅。
水尸疯狂挣扎,黑水四溅,却怎么也抬不起头。
陈平安低头看着它眉心残符,淡淡道:“霍道友,沉河尸元现在能先给了吗?”
渡口安静得可怕。
霍青舟手里的尸铃僵在半空。
他看着陈平安,又看着那具被一脚踩跪的筑基水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他妈叫筑基失败?
陈平安没有解释。
他也不需要解释。
他来白骨渡,不是为了让谁认可他。
他是来拿尸元、冲筑基二层、顺手把失踪运尸舟背后的人找出来。
霍青舟站在不远处,手里尸铃半晃不晃,脸色有些僵。
他刚才还觉得阴骨堂派个“筑基失败”的三席过来协查,是拿白骨渡的事敷衍人。
现在这具吃了两名守渡弟子、连他都没来得及压住的筑基水尸,被陈平安抬手定住,连挣扎都显得狼狈。
这他妈叫筑基失败?
霍青舟心里一阵发堵。
他看不透陈平安的气息。对方表面依旧是炼气圆满,甚至因为旧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独目女尸那一道尸光落下时,他分明感到了一股让自己尸铃都发紧的筑基威压。
这人藏得太深。
陈平安却没兴趣欣赏他的脸色。
他踩着水尸头颅,低头看向眉心那枚残缺尸符。
尸符被河水泡得发黑,上面的主契已经被人削去,只剩下一道极短的副纹。
恐怕有人提前断了主契,再留下一道能驱赶、能放尸、却不能完全操控的残契。
这水尸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
陈平安心里冷了一下。
白骨渡的三艘运尸舟失联,空船回渡,尸契全断,筑基水尸还在渡口外袭人。
这根本不是普通失货,是有人盯着白骨渡的运尸路线,专门拿尸船做局。
而且对方知道怎么断契。
知道尸船什么时候过河。
还知道守渡修士的底子。
这任务背后的水,恐怕比英卓说得深。
不过深归深,先把眼前好处拿到再说。
陈平安抬眼看向霍青舟:“沉河尸元。”
霍青舟脸皮一抽。
他原本还想说等查完三艘尸船再结算,结果陈平安一脚踩住筑基水尸,直接把话堵死了。
“陈师弟,此尸尚未彻底镇住,沉河尸元是任务主赏,按理该等——”
陈平安打断他:“霍道友,你刚才压不住它。”
霍青舟脸色一沉。
陈平安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压住了。它眉心残符也是我先看见的。现在我需要沉河尸元稳尸基,你若不给,我就带着尸走。”
这话一出,白骨渡修士脸色都变了。
带尸走?
这具水尸若被陈平安带走,白骨渡不但少了一个线索,还得自己面对黑河里剩下两艘失联尸船。
霍青舟咬了咬牙:“好。”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寒玉瓶,瓶里装着半瓶幽蓝色液体,液体轻轻一晃,便有沉重水压透出来。
沉河尸元。
陈平安接过玉瓶,神识一扫,确认没有手脚,便直接收起。
这一下,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筑基一层才刚稳住,他最缺的就是能推尸轮的外源尸元。归匣阴铁只解决了“稳”,沉河尸元才能让水行尸元真正往前走。
这才是他来白骨渡的第一笔收获。
霍青舟看着他收起尸元,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压着火气问道:“现在能放开这具水尸了吗?”
“不能。”
陈平安脚下微微一压。
筑基水尸喉间顿时发出一声低吼,黑水从嘴里呛出来。它眉心残符被独目女尸的尸光死死压住,露出底下另外半枚模糊印痕。
陈平安眼神微动。
那不是白骨渡的符。
也不是阴骨堂常用尸符。
符纹像一截弯曲的黑骨,末端有三道水纹,明显是外河势力的手法。
霍青舟也看见了,脸色终于变了。
“沉骨湾的断契符?”
陈平安转头看他:“你认识?”
霍青舟沉默了一下,才道:“沉骨湾是下游一个散修渡口,专做尸材、阴鱼、沉河骨的买卖。那边有个断契师,叫郭沉舟,专门替人洗尸契、断旧主印。”
陈平安听完,心里立刻有数。
目标清楚了。
去沉骨湾。
找郭沉舟。
查是谁花钱断了运尸舟上的尸契。
水尸眉心这道残符,就是最直接的路。
他抬脚松开水尸头颅,却没有完全放开。
独目女尸空洞瞎眼里的尸光仍压在它眉心,水尸刚想暴起,便被一道灰黑尸光压得双膝再度陷进泥里。
白骨渡众修看得头皮发麻。
霍青舟也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陈平安是来接管局面的。
陈平安对李倩道:“记。白骨渡筑基水尸眉心留沉骨湾断契符残纹,三艘运尸舟尸契非自然失控,疑为人为断契放尸。”
李倩立刻落笔。
霍青舟脸色一变:“陈师弟,这话若传出去,白骨渡会乱。”
陈平安看着他:“不传出去,尸船就不会再丢?”
霍青舟一滞。
陈平安继续道:“你们白骨渡死了两名守渡弟子,三艘船没了,筑基水尸都打到渡口。还想着捂?捂到最后,等下一艘尸船带着一船断契尸回来,你再去跟死人解释白骨渡没乱?”
这话说得很重。
霍青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可他反驳不了。
陈平安不是在拿话压他。
水尸还跪在地上。
断契符还在眉心。
证据就在所有人眼前。
霍青舟沉默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气:“白骨渡配合查沉骨湾。”
陈平安点头:“不是配合。”
霍青舟抬头。
陈平安道:“你带路,我查符。沉骨湾若有断契师,就把人带回来。若没有,就把他桌上的账册带回来。”
霍青舟脸色一沉。
这话意思很清楚。
人要。
账也要。
没有中间余地。
他本来是这次外派任务的领队,陈平安只是挂协查位。可现在陈平安一来,先压水尸,再拿沉河尸元,接着直接定下去沉骨湾的路线。
领队权,已经被拿走一半。
霍青舟心里不舒服。
但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岸边的筑基水尸,又想起陈平安那句“我压住了”。
最终,他只能道:“沉骨湾距此一日水程。但河下游还有两艘失联尸船,若贸然过去……”
“那两艘船不会跑。”陈平安道,“断契师会跑。”
霍青舟一怔。
陈平安看着水尸眉心残符,眼神冷静下来:“尸船失联只是结果。断契师才是手。手跑了,船找回来也没用。先抓手,再捞船。”
这一下,不只是霍青舟,连周围白骨渡修士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陈平安只是尸术强。
现在才发现,他连事情先后都看得比他们清。
白骨渡修士死了人,第一反应是找船、找尸、守渡口。
陈平安一来,直接跳过表面,盯住断契符背后的断契师。
这才是真正能破局的人。
霍青舟沉默片刻,拱手道:“好。沉骨湾一行,霍某听陈师弟安排。”
这句话说出来,渡口周围一片安静。
一个外堂筑基,向一个传闻中“筑基失败”的亲传低头。
但没人再觉得离谱。
因为那具筑基水尸还跪着。
陈平安却没觉得有多痛快。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沉河尸元到手了。
断契符也找到了。
接下来去沉骨湾,抓人,拿账,顺便再找一具合适的筑基水尸。
只要这趟能把水行尸元补齐,他就能尝试冲筑基二层。
这才是最实在的。
什么领队,什么名头,什么白骨渡的脸面,都是顺手的事。
修为才是底。
他抬手收回独目女尸的尸光。
筑基水尸猛地一颤,刚想起身,陈平安却甩出一枚封尸钉,准确钉入它眉心残符正中。
叮!
水尸重新僵住。
陈平安看着霍青舟:“这具尸我带上。它是沉骨湾断契符的活证据,也是下水找船的引子。”
霍青舟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陈平安转身往运尸舟走去。
李倩抱着骨简跟上。
……
沉骨湾在下游。
陈平安心里开始盘算,等这趟回来,沉河尸元能不能把他推到筑基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