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沉默地跟在那些村民身后，看着小女孩一天又一天地在村口、田间、井台边出现，耐心地倾听每一个村民的愿望。
有人丢了镰刀，她帮忙找到。
有人家中的老牛不吃草，她伸手摸了摸牛的额头，老牛便低头吃了起来。
有人家的屋顶漏了雨，她盘坐应下，草绳和木板利落地自动补好。
那些愿望微小而琐碎，她每一次完成之后，身上都会亮起一层极淡的光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养着她的身体和气息。
她也渐渐长大。
村民们从一开始的感激与好奇，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又从习以为常变成了理所当然。
他们开始提出更大的愿望。
有人想要丰收，有人想要家人的病痊愈，有人想要邻家的地界多划一分给自己。
更离谱的是要花不完的钱，要长命几百岁，还要……
小女孩依旧尽力去完成，可有些愿望，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站在她对面的村民沉默了很久，脸上那层和善的笑容缓缓褪去。
“你不是被仙人赐福了吗？”
那人的声音带着困惑，十分不满。
“以前明明都能做到，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做不到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女孩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攥紧了裙摆。
类似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开始怀疑她没有尽力，有人开始说她藏着掖着。
更有甚者，私下里议论，说她是不是把那些「赐福」的力量偷偷藏起来，留给自己用了。
小女孩在那些目光中渐渐沉默下去。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村口蹦蹦跳跳，也不再坐在老槐树下吃野果。
她开始躲着人走路，绕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可村民们依旧在找她。
王龙看见她在一个雨夜里，独自坐在祠堂的门槛上，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湿了她破旧的裙摆。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放着几枚野果，是她今天在后山摘的，却已经没有勇气拿给任何人。
“我感觉到了，我快要成仙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被风送到了王龙的耳中。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飞升......到时候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正所谓大恩如大仇，这些村民们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桃花源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雨来。
她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像是有很多人正朝这边涌来。
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将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是她！"
"对，就是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我去求她治我家老牛的腿疾，她居然说自己帮不上忙！"
"我也遇到过！她以前明明什么都能做到的，最近却总说不行。"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把仙人赐福的力量都留给自己用。"
"说不定她想要一个人成仙，然后把咱们都丢下不管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小女孩抬起头来，透过祠堂半掩的门缝，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朝这边涌来。
那一张张面孔她都认得，有的她还帮着挑过水、寻过牛、补过衣裳。
可此刻那些面孔上的笑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有些扭曲的急切和不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布包，想要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身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清瘦，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手中拿着一柄拂尘。
走路时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不过看上去有些刻薄猥琐，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一眼就是假倒是，出来坑蒙拐骗的玩意。
而这些村民们已经疯狂了，随便一个人蛊惑就会失去理智。
小女孩对上他的目光，只觉脊背一寒，吓得往里面缩了一下。
村民们看到他，却纷纷安静下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更大的空间。
"这位道长是前两天云游到咱们村的仙人！"
有人低声说道。
"他一来就看出村里不对劲，说是有人偷了仙家的赐福！"
女孩闻言，呼吸猛地一窒。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这是要做什么！？
那假道士走到祠堂门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他笑着看着女孩，只是缓缓地转动手中的拂尘，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女孩吓得瑟瑟发抖，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随后摇头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确实得了仙缘，可那仙缘本是为了造福一村之民的，她却生出了贪念，妄图将那份赐福占为己有，借此飞升。"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有人满脸失望地摇头，也有人目光闪烁，像是在琢磨什么。
女孩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她想说自己没有想要占为己有，只是这帮村民想要的东西根本无法实现。
假道士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开口，语气阴冷，直接给女孩宣判了死刑。
"她若成仙离开，这桃花源的福泽便会随之消散，到时候，你们的日子，便会回到从前那般困苦艰难，甚至更甚。"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动的声音。
"那怎么行！"
"不能让她走！"
"她要是敢飞升，我们就……"
"诸位稍安勿躁。"
他们双眼赤红，一脸愤怒。
女孩身上的福泽是他们的，不能让她独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