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正房的。
他只记得自己行了礼,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泥沼里。
廊下的灯火明明晃晃,照在他的身上。
他却觉得周遭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汽的旧纱帘。
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着,像一缕无根的游魂,沿着漫长的廊道向前飘荡。
直至,被一双清亮的眸子截住了去路。
唐玉今晚本在福安堂陪老夫人说话。
她知道今日侯爷召集了几位爷在正堂密谈,想着大约要到很晚,便安心留在席面上。
老夫人今日精神头还不错,清醒的时间比较长。
她抱着元哥儿逗弄了许久,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几位爷小时候的趣事。
说江凌川七八岁时淘气,爬到树上掏鸟窝,结果下不来,还是大哥搬了梯子才把他救下来;
说他十二岁头一回跟着去狩猎,看见一头野猪吓得脸色发白,却硬撑着不肯认怂,事后被兄弟们笑话了整整一个月。
唐玉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想着,待会儿见了他,定要把这些趣事说给他听,看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席散,便找了个由头出来,想在廊道上截住他,同他说几句话。
却没想到,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正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
脚步虚浮,目光涣散。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挪动。
他甚至没有发现她。
那个向来敏锐、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气息的人。
此刻竟像完全没有看见她一般,直直地,毫无察觉地,要从她身侧走过去。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向前的步伐。
入手处,他的皮肤一片冰凉。
“子渊?”
她轻声唤他,他没有反应。
她心下更沉,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掰转过来,让他面向自己。
廊下昏黄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唐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凌川整个左侧额角都高高肿起,青紫一片。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其间。
蜿蜒的血迹从伤口处流淌下来,已经半干,结成暗红色的痕迹。
血甚至洇进了他的眼睫与眼眶之中,将那只原本清亮的眼睛染得一片模糊猩红。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却又不敢落下,怕弄疼了他,
“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
能在侯府里将江凌川打成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府邸,不会有第二个。
她喉头发紧,却迅速收住了惊愕与慌乱。
下一瞬,她已经握紧了他的手:
“走,先回寒梧苑包扎。”
她拉着他正要转身,却感觉手腕上一紧。
江凌川像是这才从某种深沉的混沌中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寒梧苑。
是侧门。
他的步子极快,几乎是在拽着她往前走。
唐玉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却也没有挣扎,只是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他几步将她带到马房,不由分说地将她托上马背,随即翻身而上,从她身后紧紧环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入夜色之中。
不用问。
唐玉看着他策马狂奔的方向,便知道了答案。
归燕里。
那是他们的地方。
是他此刻唯一想去的地方。
到了小院,江凌川翻身下马,将她也接下来,推开院门,穿过天井,踏入正屋。
一进屋门,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跌坐在那张竹椅上。
唐玉没有说话。
她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芒缓缓铺开,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然后她转身,从柜中取出干净的纱布、金疮药、还有一盆温水,端到他面前。
她开始为他处理额角的伤口。
动作极轻,极柔,先用湿润的帕子,一点一点蘸去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
皮肉微微外翻,周围肿胀得厉害。
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药、包扎,全程没有再追问。
可在为他处理额上伤口的间隙,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肩背。
他坐着的姿势有些不对劲,脊背的线条僵硬而紧绷,仿佛在刻意回避某种疼痛。
她心下生疑,轻声唤他:“子渊,把外裳脱了,让我看看。”
他没有动。
她便自己伸出手,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将外裳和中衣一并褪下,露出肩背——
那一瞬间,唐玉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一道道紫红紫红的戒尺印子,纵横交错地烙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有的已经渗出血丝,有的淤青发紫,触目惊心。
那根本不是教训,那是下了死手的打法。
她给他刮胡子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蹭破一点油皮。
可他的亲生父亲,却将他打成这样。
唐玉喉头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没有停歇。
她将金疮药倒在干净的纱布上,仔仔细细地为他肩背上的每一处伤涂抹、敷药。
整个过程中,江凌川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维持着手肘撑膝、佝偻垂首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唐玉为他上药时,指尖触到他肿胀的伤处,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那些疼痛,已经无法穿透他此刻厚重的麻木。
等唐玉絮絮地忙活完,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肩背上的药也上好了,血迹被擦拭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裳。
她将染血的纱布和污水收拾干净,又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可他依然没有动。
唐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绞着,又酸又疼。
她蹲下身,让自己与他平视,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细碎的乱发,露出那双被血丝浸染的、泛红的眼眸。
她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子渊,发生什么事了?你同我说说,好不好?”
江凌川的眼珠动了动,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唤回。
他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破碎的字眼:
“我……”
“是个无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