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端起酒杯,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嘴角却故意向下撇了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考砸了,玉娘可别埋怨我。”
唐玉见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她可是亲眼看过他武试现场的——骑射步射技勇无一不出众,拳脚刀枪更是赢得漂亮。
更何况他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绝不相信他最后一场策论能考得一败涂地。
但她还是配合着他,故意哀了眉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愁绪:
“二爷考砸了也不要紧,只是……玉娘成不了大官夫人,有些可惜罢了。别的倒也没什么。”
江凌川愣了一下,随即“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畅快。
他放下酒杯,起身凑近她,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嘶——疼!”唐玉瞪圆了眼睛,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江凌川收回手,恣意一笑,眼底满是明亮的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已经什么都说了。
唐玉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嗔了他一眼,到底也没再追问,只道:
“好了好了,再闹饭菜都要凉了。先吃吧,吃完怕还得回府见见老祖宗,报个平安。”
江凌川点头应下,重新拿起筷子,正要夹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急又密,像是催命一般。
江凌川眉头一凝,放下筷子,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江平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江凌川身侧,俯下身,附耳低声说了几个字。
话音未落,江凌川豁然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稳住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唐玉一眼,没有说话,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随即松开,转身大步跨出了门槛。
门被带上,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盏里澄黄的酒液微微晃动。
那只芦花鸡在笼子里不安地咕咕叫着。
唐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一口菜都没来得及吃。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望着那一桌还未来得及动筷的酒菜,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忽然又翻涌了上来。
到底是什么事,会如此紧急?
她没有动那些饭菜,等了整整大半夜。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褪成墨蓝,又从墨蓝渐渐泛白。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了几回,江凌川却始终没有回来。
她终于起身,将菜肴一一收到阴凉处藏好,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唐玉便赶去了侯府。
她有心想先去清晖院探听消息,但礼数上还是得先到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谁知到了福安堂,却见院门虚掩,采蓝守在门外,眼睛微红,神色憔悴。
见了唐玉,采蓝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
“文玉,老祖宗才刚睡下没多久,怕是不能见了。”
唐玉心下诧异,低声问:“嬷嬷,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采蓝四下看了一眼,将她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
“你也不是外人,我便跟你说了——昨夜大爷被扣在东宫,至今没能出来。”
“侯爷连夜递了帖子进去,石沉大海。老祖宗急得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快亮了才撑不住睡了过去。”
唐玉心头猛地一沉。
大爷——江家大公子,世子爷,东宫少詹事——被扣在东宫?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昨晚的画面:江凌川豁然起身、握紧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原来如此。
他不是去办什么寻常的差事,而是东宫出事了。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问采蓝:“可知道东宫究竟出了什么事?”
采蓝摇摇头:“侯爷那边口风紧得很,只说是出了岔子,旁的谁也不肯多说。”
“但能让大爷被扣在里面出不来,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唐玉没有再追问。她站在廊下,望着福安堂紧闭的房门,心里的不安终于落了地,却是砸进了一片更深的深渊里。
此后几日,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侯爷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老夫人忧思过度,卧病不起;
几位姨娘和管事婆子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声响触了霉头。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渐渐地,一些小道消息从侯府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从外出采买的仆妇口中、从前来探病的亲戚嘴里,零零星星地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据说,太子向今年的文试恩科伸手了。
听说,考题在考前数日便已泄露,有人拿了题目卖给勋贵子弟,从中牟利。
本是做得隐秘的事,却不料考场之上有考生答得太过完美,几份试卷如出一辙,被同考官当场揪出。
一审二审,顺藤摸瓜,竟一路查到了东宫头上。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文试成绩全部作废,涉案考生十年之内不得再参加科举。
朝中太子一系的臣子闻讯大惊,纷纷上书请求详查,声称此事或有隐情,不可草率定论。
然而奇怪的是——寻常这等大案,起码要查上十天半个月,这一次,皇帝授意大理寺和刑部速审速结,竟然三天就结了案。
最终的定论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郑怀义——东宫讲官之一——受太子指使,泄露试题以拉拢勋贵子弟,为东宫培植未来班底。
太子失德,不堪储君之位,即日废为庶人。
群臣哗然。
有人激愤上书,要求重审;有人转而求情,说处罚过重,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从轻发落;
也有人另辟蹊径,上书建言——废太子虽有罪,但毕竟是皇室血脉。
不如让其前往北境戍边,戴罪立功,既全了父子之恩,又为国家守了疆土。
这道奏疏一出,朝堂上更是吵翻了天。反对者有之,赞同者有之。
一连数日,朝会上都在为此争执不休,皇帝始终未置可否,太子的去向便这样悬而未决地挂着。
而就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各方角力的这几日里,另一件大事也在悄然落定——
武试放榜了。
京城哗然。
江家二公子江凌川,高中武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