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西洲气得胸腔发闷,却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只能硬生生憋下怒火。
毕竟谢明月说的在理,万一谢德昌真死了,他不在身边,这侯爷的位置出现变故怎么办。
他伏在床前握着谢德昌的手,脸色看似悲伤,实际上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安乐郡主一身素色锦袄,由刘嬷嬷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她脚步比平日急促了几分,身后跟着二房和三房的人,还有红着眼眶的谢映川。
安乐郡主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床榻上,看见谢德昌那张青黑的面容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他的手。
她虽不喜这个儿子,可到底母子一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怎会不急。
“明月,”
安乐郡主转头看向谢明月,声音带着一丝轻颤,“你父亲他……”
谢明月上前一步扶住祖母的手臂,声音平静而笃定:“祖母放心,父亲不会有事。我已经给他用了药,毒性暂时压住了。”
安乐郡主看着孙女那双沉静如水的丹凤眼,心里那股慌乱慢慢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好。”
明月制药的本事比她还强,她说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谢映川站在角落里头低低的,使劲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明月叹了口气,走到谢他身边,低声道:“别担心。”
谢映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更红了,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
二老爷谢德清拧着眉头捻胡须:“好端端的侯府怎会有毒蛇?府里每月都洒雄黄粉驱蛇,又不是深山老林,哪来的毒蛇?”
三老爷谢德安也点头附和:“大哥平日走动的地方不多,毒蛇总不会自己爬到他床上去咬人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蛇,怕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二夫人、三夫人连忙围上来劝慰婆母,嘴上说着侯爷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可说归说,其实谁心里都没底。
而这时,谢明月走回床前,又伸手探了一次谢德昌的脉。
解毒丹化开之后渗入经脉,毒性被暂时压制住了,但七步倒的毒性极猛,若是早些发现,一枚解毒丹就能解决。
可现在蛇毒已经进入心脉,若不尽快找到解药,至多撑到明日午时。
她从袖中取出纸笔,蘸了墨飞快地写了一道方子递给大夫:“照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内务必送来。”
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那方子上的药材搭配他从没见过,可细细一想又觉得玄妙得紧。
他不敢多问,连忙揣着方子跑了出去。
谢西洲见状眉头皱了起来,那副悲痛的表情底下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他抬头看向谢明月,语气带着质疑:“大妹妹方才给父亲吃了什么药?大夫都说了父亲中毒已深,你那不知从哪来的药丸子,万一加重了父亲的病情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转向安乐郡主,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祖母,父亲如今这样,该去宫里请御医来看才好。大妹妹虽然懂些药理,可她毕竟年轻,万一出了差错……”
谢明月看着他那张故作担忧的脸,弯了弯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哥拦着不让用药,是什么意思?莫非想拖延时间,好让父亲就这么去了,你好顺理成章继承侯府?”
这话直接捅进了谢西洲最隐秘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拦着不让用药了?我只是说该请御医来!”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压下去,换了副痛心疾首的语气,“大妹妹,如今父亲命在旦夕,你还要胡乱猜忌我吗?”
可谢明月的话,已经让屋里几个人同时生出了疑心。
二老爷谢德清捻胡须的手停住了,三老爷谢德安眯了眯眼,就连安乐郡主看着谢西洲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审视。
想到茂公公私下里查的东西,她心里直往下沉。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谢映川,微微松了口气。
谢明月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淡淡看了谢西洲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得谢西洲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老大夫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回来了。
秋兰接过来小心地喂进谢德昌嘴里,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小半碗,好歹进去了大半。
谢德昌的喉咙上下滚了两下,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那张青灰的脸上也泛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安乐郡主终于放下心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透亮的天光,对二夫人三夫人道:“你们带着姑娘们先回去歇着,守了一夜都累了。明月留下来就行。”
二夫人三夫人应声带着谢明棠等人退了出去,谢芳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谢德昌,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脚步轻快了些许。
松涛斋里安静下来。
谢明月重新走回床前探了一次谢德昌的脉,毒性确实被压制住了,但想要完全拔除还需三日。
她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她指间无声无息地溢出,没入谢西洲的后背。
谢西洲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攥紧轮椅扶手,那阵冷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头顶,像有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只有二老爷谢德清捻着胡须来回踱步的身影。
他把那阵寒意归结为守了一夜的疲倦,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床榻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谢德昌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渗着暗黑色的血,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西洲……你为什么要害我?”
谢西洲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他张着嘴想喊我没有,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谢德昌从床榻上飘了起来,双脚悬在半空,青灰的脸凑到他面前,那双翻白的眼睛里淌下暗红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凉黏腻。
“你放蛇咬我,你想让我死,好继承侯府,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