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谢琰如此笃定的样子,宋柠想着,谢韫礼怕是蹦跶不了多久了。
于是,缓缓点着头,却对已经送到自己嘴边的药视若无睹。
谢琰自然看出了宋柠不想喝药的心思。
那碗乌黑的药汁还剩大半,她却已经皱了好几次眉。
当下,只能柔声劝着,“再喝一口。”
声音过于温柔,以至于宋柠有些不太好拒绝。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勺乌黑的药汁,苦着脸咽了下去。
谢琰唇角微微弯起,又舀起一勺。
小半碗药在这样一递一咽中慢慢见了底,最后一勺喂完,谢琰将空碗放在小几上,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明日还要喝。林御医说了,至少连服七日。”
宋柠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琴儿端着一盘红艳艳的糖葫芦走了进来,冰糖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晶莹剔透。
宋柠的眼睛顿时亮了,伸手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谢琰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放得更轻了:“吃完就睡,你这几日需要多休息。”
宋柠咬着一颗糖葫芦含混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谢琰没有再说什么,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那串糖葫芦吃完,再扶着她躺下,一直等她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落在她恬静的眉眼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谢琰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她没有提谢瑛。
不知是不是在刻意回避。
明明连谢韫礼那边都问了,却唯独不曾问过谢瑛如何了。
深吸一口气,谢琰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琴儿,“好好照顾你家姑娘,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说罢,方才转身离去,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王府的私牢设在地下的暗室之中,甬道狭窄,石壁潮湿,壁上的油灯将昏暗的光投在地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烂的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谢琰走下石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
谢瑛被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里。
铁栅栏后,他靠坐在墙角,素白的僧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发簪不知何时掉了,散乱的头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
他闭着眼,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在看见谢琰的那一刻,唇角便弯了起来。
“皇兄总算舍得来看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笑意依旧温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目光从谢琰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他干净整洁的衣袍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宋二姑娘没事了,对吗?皇兄在她身边守了这么久,才得空想起还有我这个弟弟。”
谢琰没有接话。
他站在铁栅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想清楚了没有?”
谢瑛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僵,没说话。
谢琰沉了口气,再次开口,“那些伪造的镇国公府通敌证据,你究竟放在了何处?”
谢瑛闻言,勾唇一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红痕,声音不疾不徐:“皇兄这是来审我还是来求我?”
谢琰的目光沉了沉,没有说话。
谢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皇兄,你若是来求我,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可你是来审我的。”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是肃王,我是阶下囚,你有的是手段让我开口,何必站在这里跟我费口舌?”
谢琰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看着谢瑛那双曾经清澈的、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而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涩意。
“老五,你收手吧。那些伪造的证据,交出来。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了。镇国公府世代忠良,老国公替大棠守住了半壁江山,孟辉夫妇更是半生戍守边关,他们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也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瑛看着他,却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所以,皇兄觉得孟家无辜?”他嗤笑一声,“可当初,若非孟辉打了败仗,父皇又怎会舍弃一个儿子去做质子?!你我又怎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孟家何曾无辜?!”
谢琰没想到谢瑛的思想已经偏激至此,眉头紧拧。
他看着铁栅栏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双被仇恨与执念吞噬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说孟辉打了败仗,才让父皇送子为质。可你知不知道,那场仗朝廷派去的援军迟了整整七日?粮草被截,后路被断,孟辉带着三千残兵死守,撑到弹尽粮绝才撤退。他虽败了,可他败得问心无愧。”
谢琰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倒是你,老五,你借北境之力残害同袍、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你手上沾的血,比孟辉打的败仗还多。你凭什么说他有罪?又凭什么把自己做过的恶,推到一个半生戍守边关的老将身上?”
谢瑛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了下来。
谢琰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精心编织的借口一层一层剖开,露出底下那些他从来不敢直视的东西。
谢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痛心:“老五,我知你恨孟家,恨父皇,恨这世上所有人,可当年选择跟太子合作的是你自己。纵使你当年年幼,我亦可不恨你。但……你走到今日这一步,怪不了别人。”
谢瑛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出的红痕,许久才缓缓开口。
“皇兄,你让宋柠来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