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闻言,面色沉冷如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复杂心绪,迟迟未曾开口。
谢瑛像是怕他会拒绝一般,忙接过话头,尾音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皇兄放心,我绝不会伤她分毫。”
他抬眼望向谢琰,眼底布满红血丝,缓缓抬起被铁链紧锁的双手,语气带着几分颓然,“你看,你这样锁着我,我根本伤不了她。”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便又勾起了嘴角:“只要她肯来见我一面,你们想要的,我会尽数交出。”
谢琰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谢瑛还会想要见宋柠。
他对宋柠,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
思绪渐沉,脸色也透着冰冷。
玄色衣袍衬得他周身冷冽肃杀,沉默在狭小阴冷的牢房里肆意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温度,“此事,本王要问过她的意思。”
他绝不会强迫宋柠半分。
见与不见,要让宋柠自己决定。
谢瑛闻言,单薄的肩头微微一松,淡淡的笑意浮在苍白干裂的唇角,没有半分欢愉,反倒裹着彻骨的释然与悲凉,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是这般答复。
“好。”他轻轻应声,“你去问她。”
语罢,他彻底敛了眼底那点微光,缓缓闭上双眼,后背无力倚靠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彻底敛去了所有神态,再无言语。
案边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轻轻跳跃,昏黄光影落在他消瘦脱形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周身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宛如一尊早已被弃于暗狱的石像,麻木地等候着未知的结局。
谢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沉色,这才转身,大步踏出私牢。
厚重的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阴寒死寂。
外头暮色沉沉,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凛冽凉意扑面而来,直直灌入衣领袖口,稍稍吹散了些许牢室内的压抑浊气。
谢琰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又缓缓吐出,将胸腔积压的烦闷、权衡与无奈尽数驱散,眼底再度恢复一贯的清冷沉稳。
成安见谢琰踏出私牢,快步迎上,神色凝重,“王爷,宫里又来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回传召。圣上口谕,您今日若是依旧托辞不入宫,往后便不必再进宫面圣了。”
这话分量极重,哪里是简单的斥责,分明是父皇动了真怒,暗含废斥疏离之意。
谢琰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寒色。
这几日,他确实以青屏山一战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为由,一次次推拒了宫中传召。
他心知这般刻意避世、拒不上朝,终究拖不了太久,早已料到父皇会心生不满,却没料到父皇会骤然放出这般决绝的狠话。
想来是宫中流言四起,再加上太子谢韫礼在旁暗中推波助澜,终究是触怒了圣颜。
“备马。”
他淡淡吐出两字,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而后看向成安,低声道,“好好照看她。”
话音落罢,他才大步离去。
皇城御书房内,烛火彻夜通明,跳跃的火光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殿内沉沉凝滞的压抑气场。
谢琰一袭玄色常袍,身姿挺拔肃立,稳步踏入殿中。
抬眼便看见太子谢韫礼立于下首,一手负于身后,姿态从容矜贵,眉目温和,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一副温润储君、端庄兄长的模样。
察觉到谢琰进门的动静,谢韫礼微微侧头看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三弟可算肯入宫了。父皇日日念叨你伤势,牵挂多日,孤还以为三弟此次重伤难治、难以起身,如今看来,气色尚且平稳,倒是万幸。”
这一番话语听似真挚关怀,句句都是兄长体恤,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几分隐晦的打量与探究,细细描摹着谢琰的神色状态,暗藏算计。
谢琰目不斜视,未曾多看他一眼,径直迈步上前,在龙椅前躬身垂首,行君臣大礼,声线沉稳规整:“儿臣参见父皇。”
高位之上,皇上倚靠在宽大的龙椅之中,面色沉凝肃穆,周身萦绕着厚重的威压。
一双锐利的目光沉沉从谢琰脸上一扫而过,带着审视与愠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嗯”字,低沉冰冷,却并未开口唤他起身。
君臣僵持的氛围瞬间笼罩整座御书房。
谢韫礼见状,心中免不得暗自调笑,而后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似从中调和,实则句句指向要害:“三弟,父皇素来疼你,此次动怒,皆是忧心你的身子。你一连多日拒接传召、闭门不出,朝堂内外早已流言纷飞、议论纷纷,孤无奈,只能将近日府中传闻如实禀奏父皇,还望三弟莫要怪罪。”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谢琰身上,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孤听闻,宋家二姑娘宋柠,如今正住在三弟府中?”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谢琰依旧躬身跪地,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岿然不动,面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慌乱躲闪。
“是。”他应声干脆利落,毫无遮掩,坦然认下。
下一瞬,御案之上,帝王的手掌重重拍下,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荒唐!”皇上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洗微微跳动,声音虽不高,却裹挟着雷霆之怒,在空旷的御书房内炸开。
他死死盯着仍跪在地上的谢琰,语气愈发凌厉:“宋柠早已赐婚于你五弟谢瑛!你身为兄长,不思维护手足体面,反倒将她私藏于肃王府中,日夜同处一府,毫无避嫌!你可曾想过你五弟的感受?可曾顾及皇家颜面、兄弟伦常?!”
皇帝越说越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琰,你素来沉稳持重,朕对你寄予厚望。可如今……你让朕如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