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缓缓抬头,脊背挺直如松,坦然迎上皇上盛怒的目光。
眼神澄澈,毫无闪躲之意,语气平稳从容,字字清晰而有理有据:
“父皇息怒。宋二姑娘此番身受贯穿重伤,几近气绝,全因舍身替儿臣挡下致命一剑。若非她以命相护,今日跪在此处的,恐怕已是儿臣的灵位。于情,她是救命恩人;于理,镇国公府早已知悉始末,并无半分隐瞒。儿臣将她接回府中延医救治,实乃不得已之举,绝非有意逾矩、败坏礼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眼中怒意稍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立于一旁的太子谢韫礼。
那日青屏山之事,朝中流言四起,皆道谢琰独归,谢瑛失踪,宋柠重伤被藏入肃王府……
种种传闻交织成一张疑云密布的网,而此刻谢琰的解释,竟隐隐与镇国公府的说法吻合。
谢韫礼面上依旧温润如玉,笑意未减,可眼底那抹从容却悄然褪去。
“三弟救人心切,破例照料伤者,情有可原,孤亦能体谅。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缓缓刺向谢琰,“三弟将五弟藏在了何处?”
他站直身形,语气陡然转为凝重,字字如锤:“当日五弟约了宋二姑娘于青屏山赏枫。可最终,你却只带回了宋二姑娘,而五弟自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如今朝野震动,宗室不安。父皇忧心如焚,夜不能寐。三弟,你身为兄长,又是唯一在场之人,难道不该给父皇、给天下一个交代?五弟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可曾遭人暗算?抑或……另有隐情?”
句句追问,环环相扣,将谢琰置于“知情不报”甚至“蓄意加害”的嫌疑漩涡之中。
谢琰静静听着,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眸直视太子,目光如刃,穿透那层温良恭俭的假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太子殿下这般急切追问五弟下落,究竟是出于手足之情,还是……怕他活着回来?”
此言一出,谢韫礼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温润笑意彻底碎裂。
他猛地向前一步,袍袖微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与痛心:
“父皇明鉴!三弟此言,分明是蓄意构陷!儿臣身为储君,素来以宗室和睦、手足相亲为重,何曾有过半分加害兄弟之心?!”
说着,他转向谢琰,目光如刀,语气凌厉:“谢琰,你若真有证据,何不此刻呈上?为何只凭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妄图污蔑储君、动摇国本?莫非你以为,仅凭臆测便可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谢琰却未看他,而是径直面向龙座,声音沉稳如铁:“父皇,那日青屏山,除却北境死士外,分明还有一队中原暗卫!其兵刃狭长、身法诡谲,绝非江湖散勇,而是训练有素的宫廷死士。若非孟知衡率兵及时赶到,儿臣与五弟早已命丧当场。”
“荒谬!”谢韫礼厉声打断,转身向皇帝深深一拜,语气悲愤交加,“父皇!以三弟的性子,若有真凭实据,早就将儿臣拖入大理寺问罪了,何须等到今日在御前空口白话?眼下这般,分明是无凭无据,纯属臆测构陷!”
他抬起头,眼中竟泛起一丝“委屈”的水光,声音却愈发笃定:“况且,孟知衡亲口对儿臣言明,那日五弟是被三弟的人带走的。五弟被带走时已经受了伤,生死不明。儿臣斗胆猜测,三弟与宋二姑娘早已暗生情愫,却因父皇赐婚而不得圆满。那日青屏山上,三弟或许是想与五弟做个了断,却不曾想失手伤了五弟,这才将人藏匿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父皇,三弟是为了夺宋柠,才对五弟下了杀手。”
“够了!”皇帝猛然拍案而起,龙袍翻涌,怒喝如雷,“你们是要气死朕不成?!一个说对方勾结外敌,一个说对方强夺弟媳、残害手足!朕养你们不是为了看你们在御前互相撕咬、泼脏水的!”
殿内霎时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皇上面容阴晴不定。
他目光如刀,在两个儿子身上缓缓扫过,良久,皇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威严:“都退下吧。宋二姑娘……三日内,必须离开肃王府,回宋家去。至于谢瑛……”
他睁开眼,目光如冰,死死盯着谢琰,“三日之内,朕要知道他的下落,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儿臣遵旨。”谢琰明白皇上的深意,行礼应声,这才起身,准备离去。
一旁,谢韫礼亦躬身行礼,正欲随其后退出,岂料皇上忽然开口,“太子留步。”
闻言,谢琰脚步未停,眸中却闪过一抹暗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殿门合拢,只剩父子二人。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个自己亲手立为储君的长子,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自幼聪慧,朕对你寄望最深。不论如何,这世上……没人能争得过你。”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可你若是残害手足,行那骨肉相残之事——朕,绝不饶你。”
韫礼猛地抬起头,对上皇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恭谨。
他深深躬身,声音诚恳而惶恐:“儿臣不敢。父皇的教诲,儿臣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皇上看了他许久,终于摆了摆手,像是累了。“退下吧。”
谢韫礼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合上。
他站在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浑身一颤。
那张温润的面具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阴鸷的、冰冷的杀意。
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可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谢琰……”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过,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