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瞬间被寒意冻结,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停滞,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身侧的欢儿反应极快,当即跨步上前,一把将宋柠牢牢护在身后,掌心悄悄攥紧袖中藏好的毒粉,压低了声道,“别怕,我袖中还有一包毒粉。”
那边,孙兰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宋二姑娘,对不起……我以为,以为阿宴是你们的人……他们抓了我爹娘,还有我弟弟……他们说我要是不带他来,就……就把我爹娘吊在城门口示众,还要砍了我弟弟的手……我,我没办法……”
宋柠心口沉甸甸的,堵得发闷。
她无法接受孙兰芝的道歉,这场祸事因她而起,是她将无辜的孙家硬生生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是她对不起孙家人才对。
思及此,宋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抬手轻轻拨开欢儿护在身前的手臂,直直看向阿宴。
“你要的是我,对吗?”
“放了孙姑娘的家人,我跟你走。”
闻言,欢儿急了,一把拽住宋柠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你跟他走?!”
说话间,欢儿压低了声,“你不用怕他,我能弄死他,孙姑娘的家人,我们再去救便是……”
只是欢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柠打断了,“欢儿,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你留在这里,等谢琰回来。”
欢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宋柠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初冬的黑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不过刚过傍晚,天光便彻底散尽,整座京城沉沉暗了下来。
连日来京城风波不断、局势动荡,整座城池都被压抑的氛围包裹。
往日热闹繁华的街巷彻底失了烟火气,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熄灯落锁,宽阔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行人车马的踪迹,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沉沉压覆在整座皇城之上。
阿宴轻轻扣住宋柠的手腕,力道温和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无声将她牢牢困在身侧。
两人并肩默然走出僻静窄巷,脚步声轻浅,落在空荡的青石路上,格外清晰。
一路默然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路浓稠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一盏古朴的纸灯笼孤零零悬在街边,白底红字,一个端正的“茶”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微弱的光晕刺破沉沉死寂,堪堪照亮巷口那道伫立的玄色身影。
是谢琰。
宋柠脚步骤然顿住,心底酸涩翻涌,下意识想要挣脱阿宴的掌控。
可阿宴手中力道越发紧,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抬眸看向谢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肃王殿下好快的脚程,我以为你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寻到此处。”
谢琰并未理会阿宴,一双眸子将宋柠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却定她没有受伤,这才将目光落在阿宴的身上。
“放开她。”
阿宴却是一笑,“王爷今日在城中打探了一番,应该知晓如今城中究竟是什么局势,你真当,这京城还是你一手能掌控的京城?”
谢琰眸色一沉,“你说得对。如今的京城,的确不是我能一手掌控的了。可城北的军械库,城南的粮仓,城西的水门……这三处机要之地,你却都悄悄安排了人手。甚至就连北境重点看守的镇国公府,值守侍卫里也藏着你的人。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是你的后手。倘若你临时反悔,北境人未必就能成事。”
阿宴脸上从容淡然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错愕与意外。
他没想到,短短一日,谢琰竟然查到了这么多。
可随即,他却是一笑,“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好不容易取得北境人的信任,你倒说说,我为何要半途反悔,毁掉自己所有的筹谋?”
夜色静谧,晚风萧瑟,吹得灯笼烛火飘摇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狭长孤冷。
空气里暗流汹涌,无声的博弈在巷口悄然蔓延。
谢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阿宴,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因为,你始终都是大棠人。”
一句话,仿佛戳中了阿宴心底最深的执念与伤疤。
宋柠眼底的眸光微微一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阿宴。
可阿宴那一双眸子却汹涌着不甘与恨意,压多年的怨怼彻底冲破桎梏,扑面而来。
“大棠人?”他低声重复,语气极尽嘲讽悲凉,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当年威远镖局八十七口人惨遭屠戮的时候,怎么没人记得,我们是大棠人?!”
‘‘谢琰,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阿蛮的那笔帐,我还没同你算过!’’
冷冽的字句随晚风飘散,萧瑟又凌厉,藏着经年累月,未曾消解的血海深仇。
谢琰眉心微微拧起,面上没有恼怒,没有辩驳,只剩一片沉静的肃穆,“你无非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说着,上前一步,灯笼的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将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当年威远镖局八十七口人命,为何一夜覆灭,那场血案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与隐情。这个答案,不止你想知道,我同样想要查得水落、问个分明。”
闻言,阿宴眸中好似闪过一抹意外,似乎是没想到,谢琰也会想要探究出这件事情的答案。
可这份意外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沉沉晦暗覆盖。
就听谢琰接着道,“我查过了。八弟一直被软禁在淑妃的宫里。我父皇也还活着。”
“阿宴,带我入宫去见他。你想要的那个答案,他或许能给你。”
阿宴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阴沉的眸子死死落在谢琰的身上,“若真相是,他才是罪魁祸首,你当如何?”
他在要谢琰的一个态度。
当着宋柠的面。
谢琰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可能,回答更是不假思索,“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