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柔顺地启唇,任由那带着他体温与酒香的暖流徐徐渡入。
酒液滑过舌尖的刹那,她眼波轻轻一荡,唇边忽地漾开一抹小狐狸般的笑,随即反客为主!
两人的吻越吻越深,呼吸交缠,酒香在唇齿间氤氲弥散,将一室烛光都染上了几分朦胧的暖昧。
许淳安心中的燥热终于稍缓。
他按住了苏棠的肩膀,缓缓退开些许,又恢复了平日那个端方克制的世子爷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再进一步,恐会伤了她。
若在从前,这般戛然而止的局面正是他乐见的。既全了体面,又守住了元气。可这一次,虽是他主动抽身,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意犹未尽的怅然。
他望着苏棠被吻得嫣红的唇,水光潋滟的眼,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待她,竟是如此不同。
为何一遇到她,便屡屡破戒?
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想要更多?
不对劲。
总不会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少年读书时,先生便教诲: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可困于儿女私情?若偏宠一人,便是乱家之始。多少世家大族,正是从内宅失序开始衰败。
老国公爷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若不是一味偏袒孙姨娘,国公府又怎会尊卑颠倒、祸患暗生?有多少次他险些遇害,即便查到所有证据都指向孙姨娘,她只消到父亲跟前哭诉几回,便能大事化小。
许淳安自幼冷眼旁观,早立下心志:必要做个重规矩的人。一切依礼而行,不偏不倚。
与韩氏成婚之后,即便知晓韩氏不如传闻中贤良,他仍予她正妻该有的体面;在她未有嫡子前,也从不让妾室越了分寸。
可这一切,在遇见苏棠之后,全乱了。
他不仅让她先怀了庶长子,甚至在母亲选定了谢姨娘为继室后,至今都未曾宠幸于她。
若再这般下去,他与父亲又有何分别?
想到这里,许淳安的神色不由凝重了起来。
他心知这与苏棠无关,她所言所行从未逾越半分,是他自己的心先乱了方寸。
“爷,天儿这么热,让妾身伺候您沐浴吧。”苏棠见他无意再续温存,又见他额间出了层薄汗,便柔声提议。
许淳安收回思绪,默然起身。
苏棠见他没有拒绝便知道他是允了,忙唤小蝶去备水。
小蝶素知主子习惯,夏日里最是讨厌身上黏腻,早早便备好了热水。此刻听要伺候沐浴,又唤长风去打了两桶冰凉的井水来,将水温调得恰到好处。
见浴汤已备妥,苏棠挽着许淳安的胳膊往后间去,许淳安淡淡看了她一眼,虽未有什么拒绝的举动却让苏棠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世子爷与她之间,忽地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方才不还好好的么?她也未做错什么,怎的转眼便疏淡了?
她想不出缘由,只得依着规矩为他宽衣。
许淳安迈开长腿踏入浴桶,苏棠取了丝瓜瓤子,沾了香膏替他擦洗。
原本她还存着几分撩拨的心思,可见许淳安阖着眼,眉宇间似有倦色,只当他忙了一日公务乏了,加之方才一番缠绵,自己也确实腰酸腿软,便规规矩矩地伺候起来。
她这般安分,倒让许淳安有些意外,随即便又暗自反思,看来先前确是自己处事偏颇了才会让府中生出这些事端。
也罢,从今往后,行事还需依着府中规矩来。苏姨娘离生产已不远,如此对她、对府中都更为妥当。
正思量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世子爷!世子爷可在里头?谢姨娘方才晕过去了!”
小蝶与喜鹊本在外头拦着,那丫鬟见进不去,索性扬声喊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世子爷素日偏宠苏姨娘,肯定不会理自己的,闹出动静来,回去也好向主子交代。
丫鬟喊了两声,屋内果然毫无动静,她正欲离开,房门却被推开了。
许淳安披着外袍走了出来,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只淡淡扫了那丫鬟一眼。
“何事在外头叫嚷?”许淳安沉声问道。
那丫鬟吓得一缩,像只受惊的鹌鹑般低下头,她万没想到世子爷竟真会出来。
“回、回世子爷,谢姨娘方才在屋里抄写佛经,奴婢送茶进去时,发现姨娘晕倒了!这些日子姨娘一直郁郁寡欢,您、您能否去瞧她一眼?”丫鬟说得磕磕巴巴,总算把谢姨娘交代的话全倒了出来。
说完,见许淳安半晌不语,丫鬟心里也明白,都这个时辰了,世子爷怎会去看谢姨娘?能唤个府医来,已算仁至义尽。
果然,许淳安开口道:“既病了,便去请府医来。”
“是。”丫鬟连忙应声,转身就想走,不为别的,世子爷周身那股威压实在教人喘不过气。
“等等。”许淳安却忽又唤住她,“罢了,我也过去看一眼。”
这一下,不单是谢姨娘的丫鬟,连喜鹊与小蝶都愣住了。
什么?世子爷今夜竟不留宿主子院里,反被谢姨娘半道请走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苏棠。
苏棠面上却未见波澜,她朝许淳安柔声道:“爷去瞧瞧也好。只是夜里风凉,您披件衣裳再走,仔细着了寒气。”
虽不知世子爷为何忽然疏淡,但苏棠信自己的直觉,越是这般时候,越该如往常般守着规矩行事。
这是她为奴时便深谙的生存之道。
果然,听了她这番话,许淳安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温声道:“我身边有长风伺候,你不必挂心。时辰不早,你早些歇着。待我看过谢姨娘,便回锦心阁了。”
“是。妾身恭送世子爷。”苏棠微微屈膝,垂首行礼,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
待许淳安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对喜鹊轻声吩咐:“去谢姨娘院里打探打探,看看她究竟如何了。好歹姐妹一场,她虽对我不仁,我却不能不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