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淳安望着苏棠,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在他眼里,苏棠与旁人并无不同:是妾,是奴婢,是伺候主子的存在。
他只知她自进府那日起,心心念念的便是摆脱奴婢身份,成为他的妾室。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她心里装着的竟不全是邀宠的心思。
她同他一样,也会惦念着黎民百姓。哪怕力量微薄,也愿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想到这儿,许淳安脸上隐隐有些发烫。他向来以政绩自矜,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如神祇般俯视众生。而苏棠这一番话,却让他从那云端走了下来,落到了实处,站在她的位置,细想她话语中的道理。
原是自己小瞧了她。
也小瞧了这天下百姓。
许淳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得了闲,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听听。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接上地气,明白百姓究竟要什么。也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在朝为官,为他们谋一份实实在在的福祉。
他就那般静静立在一旁,认真听着苏棠娓娓道来。直到她话音落下,许淳安忽然后退半步,拱手朝她一揖。
这一动作将苏棠吓了一跳:“爷,好端端的,您这是做什么呀?可是妾身哪里说得不妥,让您不满了?”
许淳安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今日你所言,令我收获颇多,往后还要多向你讨教。”
苏棠说这些,原只为扭转许淳安对自己的印象,却万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虚心,真将她的想法听了进去。
这一下,倒让苏棠有些无措起来:“妾身所言,不过是从街边贩夫走卒那儿听来的闲谈碎语,都是大家胡乱议论的,若说得不对,爷可莫往心里去。”
见她隐隐有些慌张,许淳安却只是轻轻摇头,面上神色仍是云淡风轻,可眼底却似多了些什么温润的、光亮的东西。
“棠儿,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和,“往后我也当如你这般,多出去走走,多听听民间的声音。你提的许多建议实际可行。稍后回去,我便拟一份奏疏,递到工部去。”
苏棠怔住了,她没想到许淳安竟是认真的。
在过去,她只知许淳安在老国公爷去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国公府,从籍籍无名的世子一路走到如今圣眷正隆的位置。
却从不知,他竟会如此谦逊,哪怕只是一个小妾的话,只要他觉得有理,便愿躬身倾听,甚至郑重相询。
她想起前世,许淳安因膝下无子,始终未能承袭爵位。
想到这儿,她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还好,这一世不同了。只要为他生下子嗣,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站上更高的位置,施展抱负。
如此,自己也算是为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送走许淳安之后,喜鹊回来禀报,说已将风声散了出去。那些铺主得了消息,纷纷托人四处打听。孙若兰又作出到隔壁几条巷子相看铺面的架势,这一下,他们更是慌了神。
“主子,您不知道还有人偷偷塞给奴婢铜板,打听咱们为何要搬呢!”喜鹊笑嘻嘻地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铜钱。
苏棠笑道:“既是赏你的,便收着罢。”
喜鹊点头:“奴婢都按主子教的说了,只道咱们想寻个更敞亮的地界扩大经营,这般好的生意总不能一直窝在小巷里。”
“那些人可信了?”苏棠又问。
“奴婢觉着他们是信的。”喜鹊眨眨眼,“毕竟我就是个小丫鬟,哪里会扯谎?况且若兰小姐也真托了中人去看铺子。咱们虽说是放烟幕,可若真寻着合适的地方也不是不能搬,这哪算骗他们呢?”
苏棠闻言掩唇一笑:“你倒是个小机灵鬼。说得在理,若真找到更合宜的,搬了也无妨。”
她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再寻个生面孔去探探铺子。”
眼下她能用的人实在不多。
孙若兰已频频露面,不好再让孙家的人出面打探,否则一眼便会被认出来。苏家人更不在她考量之内,那群人吃人都不吐骨头,若让他们经手,银子怕是直接打了水漂。
思来想去,苏棠决意去寻邹姨娘帮忙。
邹姨娘在院子里正闲得发闷,听苏棠过来,连忙迎她进屋。
听苏棠说明来意后,邹姨娘瞪圆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都这般时候了,你不防着谢姨娘出来对你使手段还有心思盘铺子?我该夸你艺高人胆大么?”
见她恢复了往日那副怼人的模样,苏棠抿唇笑了起来:“世子爷和老夫人皆派了信得过的嬷嬷在旁守着,而且谢姨娘在我生产前也不会被放出来,所以这方面倒也不用担心。我便想着趁这几日还有些余暇,收两间铺子。”
她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抬眼望她,“邹姨娘,我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了,你可愿意帮我?”
见她这般软语相求,邹姨娘轻哼一声:“你如今身子这般沉……罢了罢了,我虽不耐烦这些琐事,还是帮你一回罢。”
“我就知道,这国公府里你待我最好。”苏棠笑着挽住邹姨娘的胳膊。
那温声软语让邹姨娘的脸都红了起来,她横了苏棠一眼,小声嘟囔:“有这狐媚劲儿,朝世子爷使去呀,勾引我有什么用?”
苏棠知她是害羞,抿唇笑了笑,也不接话。见邹姨娘应下,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见她起身,邹姨娘也跟着站起:“我送你。”
知她是不放心自己,苏棠点了点头。两人缓步朝院门口走去,恰在此时,忽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天龙下凡了!”
苏棠与邹姨娘齐齐仰头望去,只见国公府上方赫然浮现一道金色的巨影,形貌与龙无异,唯独那双眼睛竟是血红色的。
它悬于高空,目光如炬,直直投向皇宫的方向。
见那龙影竟出现在国公府上空,苏棠心头蓦地一沉,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